第1918章
    然而,这才只是开端。

    殿内气氛尚未完全平复,那吏部尚书王擎重却忽然偏首,对着林志远微不可察地递了个眼色。

    林志远嘴角浮起一抹笑意,轻轻颔首,旋即稍稍偏身,背对朝堂,像是随意一瞥,眼神一扫,几名早已与他唱和多年的新党成员立刻心领神会,双双出列。

    “启奏陛下!”一名工部侍郎躬身而出,声音响亮,神情颇为激动。

    “下官以为,户部尚书林大人的政令之中,关于田赋整顿一节,实为当下之急。旧制不改,农民负重,乡官无所作为,弊端横行!应立即施行,推行到各州郡县,以收新政之效!”

    “不错!”紧接着,一名礼部郎中也出列。

    “林尚书所列之‘府仓直达乡制’,可削弱中层盘剥,推恩于民,此策甚妙,应当立即颁行!”

    “陛下,林尚书对于减丁口、裁冗官之策,更是切中要害。以往诸部积冗,空耗粮饷,此策若行,不啻斧正之功!”

    一时间,声声附和,络绎不绝。

    新党众人如同早已排演过千百遍般,有节奏地、一人接一人地列出他们“改革”的诸般举措。

    每一条都冠以“便民”、“节政”、“轻赋”、“肃吏”之名,听起来合情合理、顺应时局,连不少站在中列的官员都不禁暗自点头。

    更令人动容的,是这些策略一个比一个周全,覆盖户赋、仓储、人事、吏制、府郡权责,几乎可说面面俱到。

    然而——

    许居正站在百官前列,双目微阖,面容沉静,仿佛是在聆听,但实则耳中却早已嗡鸣作响。

    他听得出来,这些策略看似关心民生、治理吏治,实则暗藏太多私欲伏笔。

    比如所谓“府仓直达”,表面是为了防止州府中官吏贪污中饱,实则是要绕过旧制。

    把粮仓调度之权下放到“新党人”控制的乡府,直接由他们掌握赋粮流通,方便他们在操作中“做账”。

    又比如“裁冗官”,其实是要以整顿为名,清除异己,将清流派系逐一剔除,换上自己人……

    这些,全是糖衣毒药。

    但最让许居正心寒的——不是这些人提出的策略。

    而是那高座之上,龙椅上的年轻君主,自始至终神色平静,眼睁睁看着这一切进行,没有一句质疑,没有一丝反问。

    他只是静静地听着,时不时轻轻点头,甚至微微颔首,面上浮现出一抹……赞许之意。

    那不是深思熟虑后的沉默,而更像是毫不设防的接纳。

    这令他无法不想:

    “他……真的懂么?”

    郭仪在一侧,冷峻如铁的面容早已绷得紧紧的,目光悄然瞥向霍纲。

    霍纲心中同样涌起一股沉沉的失望与无力感。

    一条、两条、三条……

    十数条“新政”接连递上,皆由新党成员提出,无一人反对,无一人质疑。太和殿内,一派歌功颂德之貌。

    朝臣们面面相觑,原本尚存一丝观望之心的,也逐渐起了动摇。

    “林尚书确实能干啊,这一套一套的,我听着都有几分信服……”

    “新党这些年少言少语,不争不显,如今看来却藏有深谋远略……”

    “若陛下真心采纳,今岁朝局,怕是要彻底变天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唉,咱们这些老派之人,只怕已不合时宜……”

    就在朝堂群心思变之时,前排的许居正终于闭上了眼。

    他原本一直在观望陛下的反应,盼望着哪怕是一点反驳、哪怕是一次试探的追问——

    可是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那份沉默,那份赞许,那份“似是而非”的轻点头,如铁锤一般砸在他的心上。

    “完了。”他心中苦叹。

    “看起来,陛下……是真的被新党这套华词伪策所蒙蔽了。”

    身旁,霍纲眼神锐利,却同样不再开口。

    郭仪轻叹了一声,低声呢喃一句:“不该来。”

    站在他们身后的边孟广,面沉如水,眼中却有怒火隐隐翻腾。

    在他的理解中,主战主武、直言直断才是立国之本。

    可眼下这等充满虚伪算计的“献策大会”,在他看来无异于朝中大臣沦为奸佞走卒、朝廷规制变为利益分赃。

    “陛下……竟然也信了?”他不敢置信。

    而高座之上,萧宁依旧安坐龙椅之中,面容沉稳,视线深邃,如同凝望着漫漫山河。

    他一句话也没说。

    而正是这份沉默,仿佛一道冷风,从龙椅之上,吹进清流一系的心脏之中。

    此刻的新党,却早已笑靥如春风。

    王擎重眼角含笑,手中玉扇轻摇,目光扫视群臣,眼中满是笃定与把握。他知道,这一场赌局,他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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