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或者是穆青杨死了,如果她能怀有他的血脉,就忍辱偷生生下来。
这不过是陈婉兰的路。
心明晰如同此刻星光——哪怕艰险,她早已都做好了准备。
穆青杨久久没说话,只是再次紧紧握住了她微凉的手。掌心相贴,十指交缠,无声的承诺与力量在紧密的贴合中传递。
“你娘的仇,”穆青杨的声音低沉如磐石,带着郑重的分量,“日后若有机会,我必替你讨回。血债,终须血偿。虽然眼下,许儒与我,都算是在太子殿下这艘船上。但来日方长,总会有清算的时候。”
许明月没有说话,只是更用力地回握着他的手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月光不知何时悄然漫过窗棂,清辉如水,流淌在两人紧紧交握、十指相扣的手上。
那交缠的力度,仿佛要将彼此的生命都烙印进对方的骨血之中,再无分离。
这一生很长、又或许很短。
但理应值得。
次日,他们告别哭哭啼啼的铜鹿,坐上马车出发。
行李实在零碎不多,很快就装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马车。
马车并未驶向太子府气派的正门,而是绕至后巷一处偏僻的角门。
连日阴沉的天终于放晴。穆青杨的腿伤在天气转暖后稍有好转,虽不能持久行走,但短距离支撑已无大碍。
他由许明月扶着从马车上下来,边拄着拐杖前行,边对许明月道:“之前禀报殿下时,只提了我一人。不过带家眷应不妨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阵极其喧闹喜庆的乐声由远及近。
锣鼓震天,唢呐嘶鸣,夹杂着人群鼎沸的欢呼和鞭炮密集的噼啪炸响,瞬间淹没了周遭的一切。
角门正对的,是通往皇宫方向的一条宽阔御道。
只见一支望不到尽头的、极尽奢华的送亲队伍,正浩浩荡荡地行来。
金顶朱轮的风銮宝车由八匹通体雪白的神骏牵引,车身镶嵌的宝石明珠在阳光下令人目眩。
前后簇拥着数不清的华服侍女、铠甲耀眼的护卫,旌旗蔽日,仪仗煊赫。
漫天洒下的,并非寻常彩屑,竟是纷纷扬扬的金箔与花瓣!
街道两旁,早已被围观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,人人脸上写满惊叹与艳羡。
今日,正是长岚郡主下嫁恒邱的大婚之日。
穆青杨拄着拐杖,身体瞬间绷紧如弓弦,目光死死钉在队伍最前方凤銮之上!
隔着重重摇曳的珠帘与喧嚣震耳的喜乐,他似乎能看到里面那个身着凤冠霞帔、身影骄矜得意的轮廓。
垂落在身侧的右手攥成拳。
许明月站在他身侧,只是慢慢地伸手过去,慢慢地让他放松,再跟他十指相握。
穆青杨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,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,将戾气强行压下,再看了眼许明月,反手更紧地回握住许明月的手。
最后,他瞥了一眼那张扬的送亲队伍,收回视线,再无半分留恋。
许明月跟着穆青杨走进太子府的后院。
前方的管事殷勤引路:“穆公子,这边请。”
身为太子幕僚,穆青杨的居所自然安排在后院,与安置太子女眷的前院隔开。他们沿着回廊走了一阵,穿过庭院。就在经过院中时,许明月的脚步一顿,停在了原地——
后方,映入眼帘的是一方小小的荷花池。
这荷花池并不特殊,甚至相比于太子府的富丽堂皇,显得颇为寒酸简陋。
然而那池水的形状、池畔的景致——竟像是当初她让护卫们从后院泥塘里移植到静竹苑的那池荷花!
后来她偷跑回静竹苑,那里早已空空如也,以至于那时她终于确认,与九殿下共度的那些时间,连同这池荷花,不过是一场夏日幻梦。
直到穆青杨察觉她的停顿,侧身,轻轻牵动了一下她的手:“怎么了?”
许明月收回视线,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她想起穆青杨的腿伤,他站久了恐怕会疼,“走吧。早点找地方让你坐下歇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