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央宫,这座曾以恢弘壮丽、帝王恩宠闻名的宫殿,如今也似被这酷寒冻僵了血脉。
雕梁画栋蒙了尘,琉璃瓦顶覆了雪,殿内空旷得能听见穿堂风呜咽的回响。
几盆劣质的炭火在角落苟延残喘,散发的微弱暖意,甚至驱不散窗棂上凝结的厚厚冰花。
住在这里的,是宣仪公主魏央,一个名字早已被帝王遗忘在九霄云外的女儿。
或者说,在这座巍峨却腐朽的魏国皇宫里,所谓的“公主”,从来就不是什么尊贵的称号,不过是一群被圈养在华丽牢笼中、等待被估价和送出的……礼物。
魏元帝荒淫无道,沉溺声色犬马。早年,四方属地献上的如云美女曾充斥宫闱。魏央的母亲,便是其中之一。
凭借倾国之姿,她曾独占圣宠,风光无限地入主这未央宫,生下了魏央。
然而君恩薄如纸,色衰爱弛不过转瞬。生下公主后不过几年,这位曾艳冠群芳的妃子,便在失宠的冷寂和抑郁中,香消玉殒,只留下一个懵懂的女儿,在这空荡荡的宫殿里,独自对抗着一年比一年更冷的冬天。
说来也是讽刺,魏元帝子嗣艰难,膝下仅得两位皇子,视若珍宝。
可公主,却像御花园里割不完的野草,短短几年竟生了十几个!她们的存在,似乎只是为了印证帝王的无能和王朝的颓靡。
谁人不知,大魏这艘巨轮早已千疮百孔,锦绣江山之下,是败絮横生的腐朽根基。
烽烟四起,叛旗林立,曾经广袤的国土被各路枭雄割据蚕食。
而魏元帝应对这一切的“妙计”,便是将他眼中如同敝履的女儿们,一个接一个地,像祭品般送往那些虎视眈眈的“诸侯”手中。
运气好的,被当成个吉祥物,在异乡的牢笼里苟延残喘;运气差的,早已化作他乡孤魂,连尸骨都无人收敛,成了王朝倾覆路上无人问津的尘埃。
如今这深宫冷苑里剩下的,不过是几个尚未及笄、瑟瑟发抖等待命运宣判的小小身影。
未央宫内,寒气刺骨。两个单薄的少女紧紧依偎在一张铺着陈旧锦被的榻上,试图从彼此身上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。
稍大些的是宣城公主魏沅,眉宇间已初现少女的清丽,却被愁绪笼罩。
被她紧紧搂在怀里的,是年仅十二岁的宣仪公主魏央。
她生得本就瘦弱,在这苦寒和惊惧中,更显得像个易碎的琉璃娃娃,小脸埋在姐姐怀里,肩膀一抽一抽地呜咽着,眼泪浸湿了魏沅单薄的衣襟。
几天前那道冰冷的圣旨,如同催命符,已经送到了未央宫——魏沅,将被送往南都城。
这些年,她们眼睁睁看着熟悉的、陌生的姐姐们,无论是曾经交好的,还是有过龃龉的,都如同秋风扫落叶般,被父皇冷酷地“送”了出去。
从此音讯全无,生死不知。那座象征着皇权的宫门,对她们而言,是只出不进的鬼门关。
魏沅低下头,看着怀中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的妹妹,心如刀绞。
她努力压下自己同样汹涌的恐惧,伸出微凉却坚定的手,轻轻拍了拍魏央毛茸茸的小脑袋瓜。
那动作带着无尽的怜惜和不舍,仿佛在安抚一只即将被抛弃的幼兽。
“央央……” 魏沅的声音有些沙哑,却努力维持着平静,“别怕。”
她的目光扫过窗外簌簌落下的雪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无尽的忧虑,“父皇他……怕是撑不了多久了。这宫里,这天底下……很快就要大乱了。你要活下去,有朝一日,我们一定……还会重聚的。”
“七姐姐……” 魏央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,她再次扑进魏沅怀里,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兽。
下一个被“送”出去的,很可能就是她自己。这宫里剩下的公主,不多了。
魏沅紧紧抱住妹妹瘦弱的身躯,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,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,浸湿了魏央的发丝。
她多想时间就停在这一刻,停在这冰冷的、却暂时安全的未央宫里。可门外,内侍监那尖细而冰冷的声音,如同丧钟般无情地响起:
“宣城公主——吉时已到!请公主移驾——!”
这声宣告,像一把利刃,彻底斩断了姐妹间最后一丝温存。
魏沅身体猛地一僵,抱着魏央的手臂收得更紧,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。片刻后,她深吸一口气,决然地松开了怀抱。她站起身,背对着魏央,飞快地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痕,再转过身时,脸上已经覆上了一层属于“宣城公主”的、冰冷的平静。
只有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,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。
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哭得几乎站不稳的魏央,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嘱托、担忧和不舍。
然后,她挺直了脊背,像一株即将被风雪折断、却依旧要维持最后尊严的小树,一步一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