付明丽站在维港边的落地窗前,手里一杯温热的伯爵茶早已凉透。
窗外海面浮着细碎金光,是日落前最后一抹余晖,映得整座城市像镀了层薄金箔。
早报摊在一边的小几上,茶渍洇开一角。
已是昨日黄花。
商业版一则新闻题目为:《付氏香江信托遭法院冻结》
标题不算刺眼,但字字如针。
底下还配了几位法律界人士的点评,有的说“信托虽有瑕疵,但委托书白纸黑字,颇具遗嘱效力”。
有的叹“家族信托防火墙非万能”。
还有一位不具名人士冷言:“海外信托,富人左手倒右手的游戏复杂,或有隐匿、转移不法资产嫌疑。”
热闹得很。
她的家事,是市民早餐配咖啡的谈资。
吴清昨日说:“再住几天吧,元旦尖沙咀有花车巡游。维港上空烟花汇演,你这豪屋,可是极好的观景台。”
她没立刻应,只笑了笑。
她是真的倦了,本打算次日便飞回杭州。
可终究没走成。
晚饭后,有电话进来。
是个陌生的号码。明丽本不想接,奈何那铃声不依不饶。
她揿了接听键。
菔子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:“康斯坦斯,你送的礼物我收到了,真漂亮!多谢你!兮子姐姐十分妒忌!”
明丽忍不住笑,似乎能看到这一对活宝姐弟小孩般争闹。
“你明天几点过来,我去接你?”
付明丽握着手机,“抱歉,菔子。我在香江,明天不能去你家了。”
“可是,你答应过……”菔子的语声里立刻不悦起来。
实际上,她并未答允。
是菔子拉着她的手兴冲冲说:“康斯坦斯,你一定要来。”言犹在耳。
明丽并不是轻许诺言的人。
“那好吧,我知道了。”菔子无限遗憾,没再说什么。
她以为这事就过去了。直到一天后,电话又来。
“我好像……迷路了。”菔子语气迟疑,背景是嘈杂的粤语,“康斯坦斯,我在香江了。”
付明丽怔住。
片刻后,她声音平静如常:“你在哪条街?”
将近元旦,付明丽给司机放了假。她自己开车子出去。
方向盘在右侧,十分别扭。
她不惯香江的驾驶规则:车辆靠左行驶,需格外小心超车、右转、进出环岛及汇入快速公路。
不过,有人在等她。
付明丽把车停在弥敦道侧巷,步行穿过人潮。
尖沙咀的午后阳光斜切高楼,在地砖上投下一道道锐利的影子。
人来人往,重重人影的缝隙里,她远远看见一个熟悉身影。
菔子坐在街角,红棕色皮箱搁在脚边,磨损得恰到好处,像件进口老电影里的道具。
他膝上支着画架,专注盯着画纸,手上动作,不知在画什么。
他穿亚麻色短外套,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。
有游客驻足,迟疑地打量。
他抬头,用英文说:“Portrait,cheap—50dollars.”
对方并不买账,很快走开。
他又追一句,这次换成粤语掺杂普通话,同时比划四根手指:“四十蚊啦,靓女靓仔,包美过本人的!”
运气不好,没人停下。
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手上在画的作品蹩脚。
付明丽站在几步外,忽然觉得好笑——不是嘲讽,是那种心口一松的、近乎温柔的笑。
这男人,明明刚刚还在电话里说“迷路了”,凄凄惨惨。
现在却已在这座陌生城市支起画架,用蹩脚英文和生硬粤语兜售肖像,一副街头落魄艺术家形象。
她忽然明白:不必担心他。
就算把他丢到太平洋某个只有土著人的小岛,这男子也能活下来。
她走过去,轻轻踢了踢他的皮箱。
“靓仔,生意好吗?”
菔子抬头,眼睛亮了一瞬,随即咧嘴一笑,露出那颗微歪的虎牙:“靓女,照顾照顾生意啦!我便宜卖给你!”
他这个小摊位,连给客人一个座椅都不能。
难怪人家懒得理会他。
付明丽笑:“多便宜?”
“看你靓,免费给你画啦。不过……得请我吃云吞面。”
菔子收了画架,拎起他的旧皮箱。
他边走边抱怨:“实在不走运,路上被人一撞,皮夹子消失不见。”
原来还有这一出。
他看向付明丽,眼神幽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