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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,已刚刚过了子时。
天上的月亮星星都极为暗淡。
彰州云镇到凝镇的大路一旁,横七竖八地躺着十数具女性尸体以及两具男性尸体,地上还有断肢,肠子等让人只睁眼留缝窥个小角,也能吓得魂飞魄散的东西。
这般血流成河的惨烈厮杀景象,即使是云镇最老练的捕快见了也会胃酸上涌,大吐不止。
有两位穿着海青禅衣的僧人正好路过此处。
其中一位看起来大约四五十的年纪,身材中等,相貌堂堂,眉目极宽和,拄着一根紫金色的禅杖。
还有一位身材略瘦长,眉目英俊,背着个大包袱,眼睛里微微透出厌倦的神色。
这二人见此景居然也没有半分惊慌,那高僧就地打坐,默念地藏经为惨死的人超度。
瘦和尚从包袱里翻找出钵钟,缓缓地敲击着,又用铁杵在钵中悬荡,让那钟音传得更远。
忽地高僧好像是听见了什么异样的声音,他神情恍惚了一瞬,停止了念经,走到了其中一具尸体前。
那个浑身伤痕的男孩好像还没死,一直在嗫喏,在颤抖。
他的手腕处,脚腕处,腹部都是深深的剑伤,即使救活了也是半个废人。
高僧即欣深深地念了句阿弥陀佛,看着他的眼里充满了悲悯。
薛还臻睁眼的时候,看到的是一片混沌黑暗,他机械性地眨眨眼,想挥散自己心里巨大的迷茫和恐惧。
他知道自己叫薛还臻,也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,可是谁来告诉他为什么他的脑海中多了很多不属于他的记忆?
都是某个人生命凝结成的极哀恸的一瞬。
那男将军在战场上的万箭穿心,十几个血窟窿是分筋裂骨的痛苦。
那男官本来已有妻有女,但是见到了某幅画像还是嚎啕大哭的失态举止,最后跋涉千万里追寻一个不存在的人,变成了一个破烂乞儿。
不仅有生于棺材死人遗腹的孩子,被视为不详,在祠堂干了一辈子杂活,腰从来没有抬起过。
还有悲惨的宫君,面对着绞刑架时无比冰凉凄苦的目光。
薛还臻也看到有稍好的人物结局。
一是隐居在某座山头,与世隔绝,以打猎为生。
二是入佛门供养青灯,孤独终老,唯一陪着他的只有一棵百年银杏树。
他试着想爬起来,却连弯曲手指都困难,又想起那剩下几人将自己的手筋脚筋都挑断了,而师傅腹部受伤却仍然和她们死战的画面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死了比较好,自己对这世界还有什么可留恋的?
瘦和尚丛兴慢慢凑过来,他看着浑身血污的薛还臻,突然调侃道。
“这药可是御赐之物,你这人能撞上我们,我们又正好有,简直是天赐的好运气。”
薛还臻艰难地转动脑袋,发现自己的伤口都被糊上了一层黑黑的药膏。
他艰涩地开口说道。
“谢谢。”
“现在是……什么日子?”
他想知道自己昏迷了多少天。
“九月初九。”即欣也凑了过来,温和地望着他。
薛还臻心中一惊,他以为自己至少昏死了三天三夜,其实也不过几个时辰。
只是这几个时辰走过,自己已经不是从前的自己了。
他失去了这世上所有的亲人,真正成了孤家寡人。
她曾经说过自己有劫难,要进佛堂才能化解。
原来,原来她说的都是真的……
沉默良久,他还是选择听她的话,声音晦涩殷切恳求道。
“师傅可愿渡我?”
即欣也不惊奇,常有受了重大打击的人出家避世,这人双手沾血,却能选择在此刻放下屠刀,算是免除他今后可能犯下的罪孽。
他思虑了一会儿,悠然说道。
“我观施主眉间深锁,似有愁态,那法号便取自忘忧吧。”
“从此以后,忘却前尘,忘却忧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