稳婆进了里间。
吴稳婆今年五十多岁,经验丰富,村里跟王桐花差不多年纪的孩子都是她接生的。
娘要生了吗?王桐花用力捏紧拳头,她左右转头,姐姐不在,妹妹也不在。
她更用力地捏紧拳头。
很快,娘撕心裂肺的声音就传出来。
剪刀,布,热水。
血水,血水,血水。
痛呼,哀嚎,哭叫。
女人的哭声渐渐平息,孩子的哭声骤然响起。
紧接着是稳婆的道喜。
王桐花贴在土墙上的脊背泄了力,腰弯垂下来,浑身是汗。
是娘一切顺利的意思吧?她放松掌心,有什么东西便顺着她的指缝流走了,她低头看手,只有满掌黑色粘稠的液体,白毛消失无踪。
她合上手掌,又张开。黑色粘稠的液体,在她手心扭动。一声声清越朦胧的鹿鸣在她耳边徘徊回响,仿佛在召唤。
“来呀,来呀。”
“来呀,来呀。”
她好像回到深山。高大的树木拱立在明月之下,灌木伏倒,野草分开,让出一条通向湖泊的小路。虫鸟安静,夜雾缥缈,有什么自湖泊深处被唤醒,祂要来了,要升上来了,要看见王桐花了——
“还愣着,真呆。不看看弟弟?”爹的声音打断这一切。
王桐花回过神,冷汗涔涔。剧烈的心跳几乎让她听不清爹在说什么,她抬头,扭曲模糊的视野逐渐恢复正常。她看清爹的脸,和他怀里的襁褓。
爹的面容是前所未有的柔和,他朝王桐花走来,喜气洋洋。
他轻轻摇晃着怀里还在哭的襁褓:“喏,怎么样?真是个好小子。”
王桐花扯动嘴角,露出一个笑。
“嗯,弟弟看起来很好。”王桐花说,“爹,我去看看娘。”
男人其实没心思听王桐花说话,他只想向随便什么人炫耀他的宝贝。男人自顾自地冲襁褓笑,说话,贴面。
王桐花迈动步子,每一步都很僵硬。她张开手掌看,黑色的东西消失了。奇异的鹿鸣也不再于耳边回响。
“王桐花。”
王桐花停住,转头看爹。
男人抱着孩子,和孩子一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跟奶奶一样的目光。
打量出栏猪的目光。
“你确实也不小了。去吧。去看你的娘。”
没有白毛。没有黑水。没有老虎。
王桐花转回去,向娘走去。
王兰花迎面走过来,惊讶地挑眉:“怎么这个表情?怎么了?娘没事。奶奶在屋里看着。棉花呢?我让她——”
王兰花叹口气。
王兰花抱住王桐花。
“别怕,桐花。我还没嫁出去呢,你不会那么早的。别怕。别哭。别让爹看见。”
“如果我是老虎就好了。”
王桐花这么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