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桐花不想看。她知道,娘肚子里是个弟弟。全家人盼星星盼月亮地等着这个弟弟,奶奶甚至破天荒地许娘每天吃半个鸡蛋——另外半个给爹了。
王桐花不想要这个弟弟,家里根本没有东西可以再养活一个孩子了。姐姐,她自己,妹妹,三个已经吃不饱,为什么还要生?
但是王桐花怎么想不重要。所以王桐花只小声地说:“谢谢刘婶,我自己背就好了。我这就赶回去。”
“唉。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。”刘婶这话说得像是在夸她,又像是在叹息。
懂事是坏事吗?王桐花不明白。
王桐花一直不擅长应付刘婶。她不习惯刘婶的目光。
她熟悉爹的目光。爹眼睛里有钉子,每次寒光一闪,王桐花就知道家里又有人要挨打了。
她熟悉奶奶的目光。奶奶打量姐妹和她,像打量未出栏的猪,又像打量没织完的布。
她熟悉娘的目光。有时候娘恨恨地看她,好像是王桐花害得娘挨打又挨饿;有时候娘好好地看她,给她抓头上的虱子,给她擦擦脸。娘的目光像有倒刺的木凳。
她开始不熟悉姐姐的目光。姐姐以前愿意陪王桐花玩。但是,最近姐姐似乎有了自己的事情要忙,老是让王桐花走开。
她熟悉妹妹的目光。妹妹流口水也不晓得要擦,傻呆呆的。王桐花不太乐意地给她擦掉,妹妹就会傻乐,鼻子里吹出个大泡泡。
她不习惯刘婶的目光。溪流一样的目光,让她浑身不自在。被这样看着,她满是补丁的旧衫挡不住身上的疤痕。她不自觉抠弄手指的甲床。
幸好村里除了刘婶,没人会这样看她。
王桐花低下头,躲开刘婶的目光:“刘婶你也回家吧。天要黑了。”说着,她加快脚步。
她不想和刘婶呆一起,也不想回家看娘看弟弟。以前抱怨过后山和家离得远,现在她恨不得这条路要走个十年八年。
她就不用照顾弟弟,她就不用继续当小孩子,她一回家就能当大人了。
但走这条路花不了那么久。只一刻钟后她就走到了家门口。
她在木门前踟躇,两只手紧紧抓住背篓的绳带,感受这份粗糙的疼痛。
直到一巴掌毫不犹豫地冲她后脑招呼上去。
“猪!不滚进去做什么!饭也不煮,衣服也不洗,一天到晚不晓得在发什么昏!”
王桐花浑身一抖,头低得更深。她一声不吭地进了门。
“话也不会说?爹也不会叫?真是白养了你!猪都比你有用!你娘就是个废物,生的女儿也都是废物。当年换你娘用那头羊真是不值,得他们找我一头牛才是!”
“爹。我去干活了。”王桐花憋出几个字,放下背篓进了灶房。姐姐守在灶台前,先小心翼翼地朝王桐花身后看了一眼,嘴角才扯起一个笑。
“快过来,是不是冷了?来暖暖手。”姐姐低声道,“希望娘生的是个弟弟。不然爹又要……”
王桐花这才想起来,没听见娘的声音。她跟姐姐挤挨在一个板凳上,一起盯着柴火。火焰的温度和姐姐的温度传到王桐花身上,爹的声音远去了。
“娘在家吗,怎么没听见?”
王桐花用气声问道。
“娘说,要省着力气,生的时候再叫。”姐姐凑近了些,也用气声回答,“三妹出生的时候你不在,不知道。会流很多血。”
恐惧攥住了王桐花。她更紧地靠着姐姐单薄瘦小的身躯。
姐姐揽住王桐花,王桐花身体细微的颤抖便止住了。她不再想象鲜血和母亲,她想象温暖的床铺和母亲。
姐姐把嘴巴凑到王桐花耳边,用更细小的声音说话。
“桐花,我不想……”
“王兰花!”爹不耐烦地吼,“死哪儿去了?去管管三猪儿!”
姐姐放开王桐花,带着未尽的话语去照看三妹了。
三妹的名字是王棉花。三妹不叫三猪儿。
王桐花闷头守着柴火。娘生孩子好像需要这些热水。
也许是有草落进王桐花衣服里,今天她老是觉得身上痒得慌。这会儿终于得空,她悄悄打量四周,见没有人注意她,就把又黑又瘦的手指伸进衣服里寻找那根讨厌的草。
咦?
王桐花没有找到草,反而摸出一小撮毛。
白色的毛,又很柔顺,光泽漂亮。
王桐花把鼻子凑近了闻,没有闻到膻味和骚味。不是羊,不是鸡,不是鸟——有白色的牛吗?她从没见过。
该不会,是老虎、是狼?
想到这里,她恨不得把这几根毛一把扔进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