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缕天光渐渐被层叠的枝叶吞噬,姜瑛举目四望,皆是陌生的场景,她绝望地发现,自己迷路了。
空气又湿又重,裹着腐烂落叶和泥土的沉闷气味,直往肺里钻。
姜瑛不由得加快了步伐,四周静得骇人,只有她自己奔走间踩断枯枝的“咔嚓”声,以及无法抑制的、越来越急促的呼吸,擂鼓般敲击着耳膜。
忽然,远远地传来一丝人的动静。
终于有人了!
姜瑛大喜过望,提起裙摆,忙不迭地向着声音的方向狂奔,爹!娘!我再也不随便追着野兔乱跑了!呜呜呜我好害怕!
一路飞也似的奔跑,可随着距离拉近,断断续续的呻吟声、刀剑碰撞的蜂鸣越来越清晰,姜瑛脚步稍一迟疑,下一瞬,踩到一粒小石子,她身子猛地一歪——
天旋地转、噼里啪啦。
姜瑛摔得七荤八素,这一摔,正好将她摔进了一处稍低洼的地方,眼前是一簇簇灌木,她狼狈抬头,却只听见极轻微的“噗嗤”一声,随即,一道粘稠温热的鲜血飞溅到了姜瑛的脸上。
滴答,滴答。
血顺着她小巧雪白的下颌一滴滴流下来,姜瑛呆呆地抹了一把脸,死死盯着手心里的鲜红。
血……是血!
姜瑛脸色煞白,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蜷缩在草丛中,大气都不敢出,颤抖着拨开一小条草叶的缝隙看去。
不远处,提刀而立的少年人漫不经心地将刀捅进了对面人的颈侧。
血喷溅出来,又顺着刀柄淅淅沥沥滴落,他用脚踩着那人瘫软下去的躯体,腕上使力,一阵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响起,拔出了长刀,顺便割下了那颗头颅。
而在少年人的四周,还散落着七七八八的尸首。姜瑛僵硬着动弹不得,巨大的恐惧攫夺了她所有的意识,不断在心里绝望地默念着“别发现我别发现我别发现我求求你……”
然而,事与愿违。
那垂着眸正擦拭刀刃的少年似有所感,突然转过头来,他弯了弯唇角,眼里却没什么笑意,精准地盯着姜瑛藏身的位置,淡淡道:“还藏着呢?”
他一直都知道我躲在这里!!!
姜瑛发出无声地、疯狂的尖叫,这一切的一切,对于一个从小被养在深闺、娇惯长大的小姑娘来说都太过了!
她害怕、想哭、想逃命,可双腿就像灌了铅一般沉重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站起身,踏着不紧不慢的脚步向她走来。
黑衣紧束,勾勒出少年人利落的线条,斗笠与覆面将他的脸藏得严严实实,唯独露出一双眼睛亮得惊人——黑白分明,深潭般的静,冷冷地盯着草丛里的模糊身影。
姜瑛死死捂着脸和眼睛往后挪动,他停在姜瑛面前,刀尖拨开草丛,眼前……竟然是个捂着脸害怕得蜷缩的姑娘?!
花苞头、鹅黄衫、绣鞋还跑丢了一只。
少年微微愕然,但很快就下了决定。
顺手归刀入鞘,居高临下地盯着姜瑛,他淡淡道:“怪你的命不好吧,我会让你上路轻松一些的。”
从腰间拔出一柄锋利的匕首,匕尖上闪着幽幽的绿光,他好心解释道:“见血封喉,不会很痛的。”
他渐渐逼近,身上冷铁与血腥的气味深深地将姜瑛笼罩,死亡的阴影来袭,她再也忍不住惊惧,放声拼命尖叫起来:“滚啊!滚开!救命啊——救命啊——”
骤然爆发的求生欲让姜瑛腿也不软了、手也不僵硬了,她一边大喊,一边闭着眼睛在身边摸索,抓到什么都往眼前少年的脸上扔,枯枝、碎石、泥土,妄图可怜地阻拦一下他。
“滚开!滚!杀人啦!杀人魔!滚啊离我远点!!!”
冰冷的匕尖已经抵住了颈侧,血、浓郁的血腥味灌入鼻腔,姜瑛挣扎着想起身,却被按倒在地上,跌倒的瞬间,世界倾斜,只剩那双越来越近、黑沉沉的眼睛——
“啊——!”
姜瑛尖叫着惊醒,猛地从床上坐起,心跳如擂鼓。冷汗浸湿鬓发,窗外晨光熹微,鸟鸣啾啾,一切都平静如常。
原来是……梦。
姜瑛怔怔地捂着胸口,门从外面被打开,侍女惜雪端着温水走进了来,声音温柔,关切地问:“小姐又魇住了?”
她轻车熟路地上前,用帕子为姜瑛擦了擦鬓角,慢慢抚着她的后背安慰道:“我再让人熬一些安神的汤药吧。”
姜瑛抚着心口喘息,微微点头。
六年前,帝诏初开御苑围猎之典,云集各王宫列侯、世家勋贵、文武近臣,在京郊围场内举办盛事。
姜瑛和爹爹、娘亲一并,受贵妃亲邀,也参与了这场围猎。
她因为追逐一只小野兔,顾不得爹娘嘱咐,擅自跑出了女眷们所在的行营,一路跑到了山林中,不仅追丢了野兔,还在山中迷了路。
然后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