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天风雪中,拱桥边的草棚下立着一个雪人,仰面看着画楼的空中连廊。
楚月天本没在意,为博她一笑,不乏行为出格的人,早已司空见惯。
可那日着实太冷,那人衣着单薄地在桥边立了大半日。
那时她尚未如今日般心肠硬,怕人冻死,命人送了一件冬衣和一碗热汤。
回来的人说,那书生自称孟唱,十分仰慕楚老板,他知楚老板雪天不会出来作画,但仍想来看看。
只因他明日就要离京,以后恐难有机会见楚老板作画。
听完回话,楚月天穿上御寒的裘衣,在细雪中登上空中连廊,遥遥看了那书生几眼。
站在桥边,其实根本看不清连廊上的人面,只能看到楚月天身后长长的红色披帛在雪中漫卷。
行至连廊中央,楚月天顿住脚步,只见那书生双手高高举起,身体向前深深作揖。
是表示敬重的长揖礼。
她怔了一下,转身还了一礼。
那书生呆愣了许久,天色将暗时才一个人走进飞雪中.......
事后,她还以此事作画一幅,名为“画楼雪桥”,至今扔挂在她的书房。
楚月天心里盘算一遍,这事并无不妥之处,遂对萧望之如实相告。
“我的画他买不起,我也没有赠画的习惯,他手里那幅山居春图,要么是别人送给他的?要么是他从别处购得?”
萧望之没有接话,只是面无表情地提出想看看那幅画楼雪桥,楚月天命人取了来。
萧望之看了片刻道:“这幅画我买了,如果再见到那个书生,烦请转告我一声。”
再见面?当年她十八岁,如今九年过去了。
当年的倾慕者,还记得她?
她不知不萧望之找那个书生何事,但终究不是好事。
不管萧望之以前心性如何,经过明州之战,活着走出那座城的人,都不能算是寻常人。
她看萧望之如冰下之河,表面悲寂无声,压着冰下汹涌暴虐的血腥气,安静又危险。
这样一个人,绝不是她想的那样,是为姑娘而来。
能让萧望之上心的事,不是仇敌,就是生死,反正绝对不是什么好事。
“这幅画不卖,他九年间都未曾出现,怎会突然来找我?”楚月天淡淡开口,然后又道:“即使他来找我,我为何要告知萧将军?”
萧望之依旧面无表情,只是把手里的“秋佩”展开。
楚月天会意,开口道:“我接到的话,萧将军问话,要知无不言,但不包括卖画,更不包括找人。”
萧望之什么都没说,起身就走。
楚月天被噎了好大一口气,画并不是不能卖,也不是不能递话,只是不想那么轻易答应而已。
她还想顺便套点话,看姑娘究竟是什么意思?
怎么就走了?
真是难以琢磨,楚月天叹道。
走出画楼的萧望之,回头望了一眼那仙台楼阁般缥缈的空中连廊,然后又看了一眼拱桥边不起眼的草棚。
眸中戾气弥散,无奈闭了闭眼,这才抬脚往愉园方向而去。
愉园是一座古朴庭院,开在繁华的东华街,取闹中有静的意境。
如果说画楼富豪云集,那么愉园就是勋贵雅会。
不是有钱就能进的地方。
萧望之这样初到京城的四品将军,没熟人引荐,根本进不了门。
萧望之不知这些规矩,他刚到,就有一个自称是愉园掌计的人,为他引路,及至穿过两重雅致的院落之后,老板退下,由南朱带路。
宋纤独坐愉园最贵的云起小院,房里有小戏台,正在咿咿呀呀唱着才子佳人、姹紫嫣红,她百无聊赖地玩着手里的檀香扇,放在手边的帐薄是一点没动。
她今日来查账,顺便等人。
南朱悄声问,要换一折戏吗?一曲过半,姑娘都没瞧几眼。
宋纤合上扇子,微点了下头。
南朱走至一旁,低声给小戏的班主说可以停了,班主对着宋纤的方向躬身行礼,然后对着戏台打了几个手势。
身穿戏服的众人鱼贯而出,没有一点杂音,北玄领着另一队人进来,把桌上的点心瓜果撤下,换了一桌素菜。
上菜的人悄无声音的布置完,慢慢退了下去,房间也跟着静下来。
宋纤站起来,走到菱花窗前。
花窗如画框,入眼就是一副画,腊梅古朴的虬枝,恰到好处地延伸到窗前,疏密有致的花枝顶着嫩黄覆雪的花蕊,散发着清冽的梅香。
静谧的画中,猛然闯入一抹人影。
花瓣与雪簌簌而下,散在萧望之如墨的发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