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. 玉碎
    那年的京城格外冷,接连几日大雪,天地俱白,街面上鸟雀都没一只,更别说人。

    漫天风雪中,拱桥边的草棚下立着一个雪人,仰面看着画楼的空中连廊。

    楚月天本没在意,为博她一笑,不乏行为出格的人,早已司空见惯。

    可那日着实太冷,那人衣着单薄地在桥边立了大半日。

    那时她尚未如今日般心肠硬,怕人冻死,命人送了一件冬衣和一碗热汤。

    回来的人说,那书生自称孟唱,十分仰慕楚老板,他知楚老板雪天不会出来作画,但仍想来看看。

    只因他明日就要离京,以后恐难有机会见楚老板作画。

    听完回话,楚月天穿上御寒的裘衣,在细雪中登上空中连廊,遥遥看了那书生几眼。

    站在桥边,其实根本看不清连廊上的人面,只能看到楚月天身后长长的红色披帛在雪中漫卷。

    行至连廊中央,楚月天顿住脚步,只见那书生双手高高举起,身体向前深深作揖。

    是表示敬重的长揖礼。

    她怔了一下,转身还了一礼。

    那书生呆愣了许久,天色将暗时才一个人走进飞雪中.......

    事后,她还以此事作画一幅,名为“画楼雪桥”,至今扔挂在她的书房。

    楚月天心里盘算一遍,这事并无不妥之处,遂对萧望之如实相告。

    “我的画他买不起,我也没有赠画的习惯,他手里那幅山居春图,要么是别人送给他的?要么是他从别处购得?”

    萧望之没有接话,只是面无表情地提出想看看那幅画楼雪桥,楚月天命人取了来。

    萧望之看了片刻道:“这幅画我买了,如果再见到那个书生,烦请转告我一声。”

    再见面?当年她十八岁,如今九年过去了。

    当年的倾慕者,还记得她?

    她不知不萧望之找那个书生何事,但终究不是好事。

    不管萧望之以前心性如何,经过明州之战,活着走出那座城的人,都不能算是寻常人。

    她看萧望之如冰下之河,表面悲寂无声,压着冰下汹涌暴虐的血腥气,安静又危险。

    这样一个人,绝不是她想的那样,是为姑娘而来。

    能让萧望之上心的事,不是仇敌,就是生死,反正绝对不是什么好事。

    “这幅画不卖,他九年间都未曾出现,怎会突然来找我?”楚月天淡淡开口,然后又道:“即使他来找我,我为何要告知萧将军?”

    萧望之依旧面无表情,只是把手里的“秋佩”展开。

    楚月天会意,开口道:“我接到的话,萧将军问话,要知无不言,但不包括卖画,更不包括找人。”

    萧望之什么都没说,起身就走。

    楚月天被噎了好大一口气,画并不是不能卖,也不是不能递话,只是不想那么轻易答应而已。

    她还想顺便套点话,看姑娘究竟是什么意思?

    怎么就走了?

    真是难以琢磨,楚月天叹道。

    走出画楼的萧望之,回头望了一眼那仙台楼阁般缥缈的空中连廊,然后又看了一眼拱桥边不起眼的草棚。

    眸中戾气弥散,无奈闭了闭眼,这才抬脚往愉园方向而去。

    愉园是一座古朴庭院,开在繁华的东华街,取闹中有静的意境。

    如果说画楼富豪云集,那么愉园就是勋贵雅会。

    不是有钱就能进的地方。

    萧望之这样初到京城的四品将军,没熟人引荐,根本进不了门。

    萧望之不知这些规矩,他刚到,就有一个自称是愉园掌计的人,为他引路,及至穿过两重雅致的院落之后,老板退下,由南朱带路。

    宋纤独坐愉园最贵的云起小院,房里有小戏台,正在咿咿呀呀唱着才子佳人、姹紫嫣红,她百无聊赖地玩着手里的檀香扇,放在手边的帐薄是一点没动。

    她今日来查账,顺便等人。

    南朱悄声问,要换一折戏吗?一曲过半,姑娘都没瞧几眼。

    宋纤合上扇子,微点了下头。

    南朱走至一旁,低声给小戏的班主说可以停了,班主对着宋纤的方向躬身行礼,然后对着戏台打了几个手势。

    身穿戏服的众人鱼贯而出,没有一点杂音,北玄领着另一队人进来,把桌上的点心瓜果撤下,换了一桌素菜。

    上菜的人悄无声音的布置完,慢慢退了下去,房间也跟着静下来。

    宋纤站起来,走到菱花窗前。

    花窗如画框,入眼就是一副画,腊梅古朴的虬枝,恰到好处地延伸到窗前,疏密有致的花枝顶着嫩黄覆雪的花蕊,散发着清冽的梅香。

    静谧的画中,猛然闯入一抹人影。

    花瓣与雪簌簌而下,散在萧望之如墨的发间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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