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晚饭时间,他习惯性起身到隔壁美甲店问姜芬芳想吃什么,但是又停在那里。
朱砂抬起小脸,道:“哥哥,你想我阿娘了?”
王冽摸着他的头,笑道:“你想她了吗?”
朱砂摇摇头,他是真的不想,把他接来上海后,姜芬芳忙着生意,忙着学习,根本没有时间管他,一看他不好好学习,就抓过来一顿打,他怕她就像怕鬼。
王冽笑了笑,道:“好,我们都不想她。”
晚间关店的时候,杠头买了几瓶冰啤酒过来,说要一起吃个夜宵。
每天关店之后要盘账,他们经常如此,可这是第一次,姜芬芳不在场。
秋日燥热,气氛有些沉闷,杠头眼圈突然红了,带着哭腔道:“不知道老大在干什么?”
“又来了,你泪窝浅的毛病能不能改改。”阿柚道:“能干什么啊,这时候睡了,或者跟新室友聊天呢!”
杠头吸吸鼻子,道:“不知道她跟室友,会不会拌嘴。”
这话一出口,阿柚也有一丝微妙的难过,她的老大走出了理发店,拥有了新的朋友。
可他们还留在这里。
她还是道:“老大那个人,跟谁都能搞好关系!不要想七想八了。”
“是啊,我觉得老大应该在那里蛮受欢迎的,对了,你说会不会有男生追她——啊!”
阿柚一脚踩在杠头脚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气氛一时尴尬起来,他们都看向了一直沉默的王冽。
王冽跟姜芬芳关系其实很奇怪。
王冽对姜芬芳的托举,几乎倾尽所有,但是两个人似乎,又没有情侣之间那种亲密,每次问,两个人回答得模模糊糊。
现在姜芬芳念了大学,事情就更复杂了。
早年间,有许多人一考上大学,就立刻跟供自己读书的老婆离婚,那可是有结婚证的。
而王冽什么都没有。
“老大不是那样的人。”阿柚小心翼翼地开口:“她肯定不会辜负你的。”
王冽仰头喝净了杯里的啤酒,轻声道:“那很好啊。”
“啊?”
“如果她在大学遇到了一个人,谈一场很好的恋爱,做自己想做的事情,越走越远……这样很好。”
他笑了笑,昏黄的光线下,两人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,他就起身了。
朱砂已经睡熟了,王冽温柔地将他背在背上,然后往家走。
夜色沉沉,只有一抹弯月,照亮着归途。
无数个夜晚,他和姜芬芳就这样并肩走在这条路上,她一面背着英文单词,他听着,偶尔纠错几次。
夜里偶有流浪狗穿过,她抓住他的胳膊,告诉他不要怕。
明明是她自己害怕。
他装作看不出来,任她抓着,自己走在前面,跺脚将狗赶走。
王冽嘴角泛起一个淡淡的笑容,可是随即,心里密密麻麻地疼起来。
他回到家里,将朱砂放在卧室的床上,为他脱去袜子,确认他睡熟之后,起身去了姜芬芳的房间。
他想喝一点酒,怕打扰到朱砂睡觉。
他这样的人,连放纵都是轻轻地。
他喝了姜芬芳留下的葡萄酒,她精力太旺盛,有一段时间睡觉前必须喝一点酒,才能睡着。
清甜微酸,可是很快就喝光了,便又去拿了在绍兴买的黄酒,滋味绵长如往事。
屋里没有开灯,他不想弄脏她的床,就坐在地上。
空气里都是她的气息,她低头做题,实在做不出来气得在屋里乱跳,她讲着自己的计划:三年内,我要把店开在市中心,十年内,我要开全国连锁,再开到没过去。
像梦话一样,可是她说话的时候,眼睛亮亮的,那么明媚,那么好看。
王冽又喝了一杯,他看到校园里,招新的帐篷,几位学长围绕着她,殷勤想要帮她提行李,阳光下,她有些吃惊,脸色微红——这是在店里从未有过的。
那些男孩,应该有着纯净的过去,以及很美好的未来。
……
就在这时候,灯光突然亮了,他看见姜芬芳出现在房间门口,穿着一件粉蓝格子的睡衣,头发蓬乱,气喘吁吁。
太过刺目,他闭上眼睛,再次睁开的时候,屋里又陷入了黑暗,只有一抹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。
她坐在了他身边,脚步很轻,就如同一只狸猫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王冽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幻觉,但还惦记她明天军训。
“我睡不着。”她说:“我觉得你今天会难受,所以我想回来跟你说清楚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今天不回答,不是因为觉得你拿不出去手,而是因为那种情况很容易误会,朱砂是我的小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