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、011
阴差阳错、七拐八弯,她赌对了。

    夜渐渐深了,下弦月爬上窗棂,两人没有再说话,却又知道,彼此都没睡。

    阿柚想,大概明天,王冽就会把她开除,这是她跟姜芬芳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。

    于是她破罐子破摔般的开口,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:“你吃饭吧唧嘴吗?”

    姜芬芳没有回答,她就笑起来,道:“不吧唧,我听过,你身上也没有臭味,你家里人一定好好教过你。”

    “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,才转到城里,我在我们学校特别出名……”

    “因为吃饭吧唧嘴?”姜芬芳匪夷所思。

    “因为没教养。”阿柚慢吞吞道:“我们老师说的。

    打记事起,父母就已经外出打工了,她被丢给爷爷奶奶,没人教过她怎么吃饭,怎么擤鼻涕,怎么讲话有礼貌。

    在镇上的时候,因为父母寄过来的玩具,以及她成绩很好,她是同学里特别出色那一批人,下课后,有很多女孩围在她旁边,一脸艳羡的看着她的新头花和有吸铁石的文具盒。

    可是在城市里之后,每次她吃饭,附近都有人交换眼神,心照不宣的笑起来,她走过的时候,也会有人夸张的捂住鼻子,她一回答问题,就有男生怪叫着模仿她的说话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那时候不知道他们笑什么,就觉得是不是我太土了。”

    阿柚的声音有些颤,她说:“我记得我那时候,特别想有一条体型裤,因为班级文艺汇演,女生都穿了体型裤,我没有,老师没选我。”

    “我都不知道什么叫体型裤。”姜芬芳说。

    “有一次看见路上晾着一条,我抓着,把它塞进书包里了,直接塞进书包里了。”

    是抓,她清晰的记得那个感觉,凶猛的、疯狂的、像是一只豹子扑向了猎物。

    “我以为有了体型裤,我就跟他们一样了。”阿柚道:“可是老师还是没选我……于是我把它放在床上,让它每天陪着我睡觉。”

    不知道为什么,看到每次偷到想要的东西,她就会觉得很安心,很满足。

    而看到有什么东西,得不到,她就会觉得痒——那种从骨头里冒出来的痒,逼得她不停地抓、不停地抓……

    月光下,她手背上、胳膊上,腿上,都是一道一道的血痕。

    她叹了口气,问:“后来呢?”

    “念了初中后,因为偷得太多了,被学校开除了。”

    她从不变卖偷的东西,通通将它们放在床上,夜里就同这些贼赃一同睡觉。

    她始终记得那个刻骨铭心的黄昏,她正在宿舍睡觉,一只手扯开她的蚊帐,她的世界仿佛被粗暴的撕开一个口子:别人的文具、玩偶、MP3……哗啦哗啦的掉出来。

    “你可能不相信,在这之前,没人教过我,偷东西是不对的,后果是很严重的……我吓坏了。”

    她的父母被找过来,校长室里人头攒动,每一个人都在大声斥骂她,她哭得很凶,心里却是恍惚的,她觉得眼前的一切,像是做梦。

    就这样恍惚着,十五岁,她就到了工厂流水线上。

    是一家家具厂,一天站十个小时,她手里次品率是最高的,经常被老工人骂。

    她只觉得恐惧,粉尘大到每次回来,她都觉得呼吸不了,她很害怕,怕死,也怕周围所有的一切,她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,却每天都在挨骂。

    “本来再也不敢偷了,可是越是害怕,越想……”她低声道。

    她偷的都不是什么贵重的物品,但有了第一次,就开始自暴自弃,最终偷东西被抓了个现行,她被厂里赶出来了。

    赶出来之前,一张棉被被套在头上,她被毒打了一顿……

    那天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,听出是她的声音之后,电话被一下子挂断了。

    她什么都没有,只有“偷”是她最忠诚的伙伴,它可以让她吃饱饭,也会带给她放松和快乐。

    然后第二个工作、第三个工作……

    理发店已经是她第五个工作了。

    “明天老板可能就让我走了。”阿柚鼓起勇气道:“认识你,挺高兴的,你是个好人,肯德基,很好吃。”

    说完,她的脸腾一下红了。

    她从没跟人讲过这么多话,像是把那个肮脏卑劣的自己,放在托盘里,展现给人看。

    这个人,还是一个比自己年纪小的女孩,甚至刚从山里走出来。

    但她又很庆幸,这个人是姜芬芳。

    姜芬芳同别的女孩不一样,她身上有一种,很厚重的力量,说不清楚,就好像跟她在一起,那些拧巴阴暗的情绪,都会被阳光照到。

    姜芬芳没有骂她,也没有安慰她这没什么——即使在奉还山,偷东西也是大忌。

    她只是从上铺伸下一只手来,问:

    “要不要拉拉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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