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!!!”
声音带着无尽的愤懑与委屈,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了两百年的郁结尽数倾泻
喊声在空旷的河岸回荡,渐渐消散。留下的不是畅快,是更深重的虚脱和空茫。
她脱力般跪倒在冰冷的泥泞里,大口喘着气,视线模糊地盯着脚下浑浊的泥地。
她抬起手,看着这双稚嫩,沾满泥土,没有一丝老茧的手
在来这里的路上,她枯坐一夜,对着流水也是如今这般
人是相信不确定以及奇迹的。
她相信了六次,这股相信蒙蔽了她的眼睛使她变得恐惧
这双手,曾掐诀引动天地灵气,也曾挥动灵剑破开秘境
而如今也曾在大火中画出粗糙的符箓,在渡口举起砚台
“爱花?”
熟悉的声音带着喘息和焦急,打破了丛眠翻江倒海的思绪。
丛眠浑身一僵,缓缓转过头。郭潋撑着膝盖站在不远处,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颊边,胸脯剧烈起伏着,显然是跑了一路。
她看着丛眠狼狈跪在泥里的样子,先是松了口气,随即又气又急:“你这死孩子!让我好找!等回去看我不打你屁股!” 语气凶巴巴的,眼神里却全是后怕和心疼。
丛眠没有回答郭潋半真半假的威胁。
她望着郭潋那双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睛,一个极其简单、却又重若千钧的问题冲口而出“如果…如果一件事,明知道可能到最后…也看不到想要的花开…甚至…连苗都可能长不好…那…还值得去种吗?”
郭潋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。她放下撑着膝盖的手,慢慢走到丛眠面前,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弯腰,用袖子仔细地、轻柔地擦拭丛眠脸上混合着汗水和泥点的污迹,动作认真得像在擦拭一件珍宝。
“讲那么高深做什么?”郭潋的声音软了下来,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平和
“值不值得… 得看那‘种’的念头,是不是打你心窝子里长出来的。” 她擦干净丛眠的脸,双手捧住她冰凉的脸颊,让她的眼睛无法逃避。
“我说了,坏掉的种子不值得种,但如果种子没坏,哪怕最后真就只拱出点土坷垃,那也值!” 郭潋的眼神异常明亮和坚定“就像我,当初要不是想着逃出来,要活下去,还能在这河边挑布料?要是不逃,我连今天这泥巴地都摸不到”
郭潋看着眼前的孩子深深的叹了口气
一双黑亮的眼睛,每每她看见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的心中一刺,就如同未熄的火苗一般想着冲破牢笼
此前的生活无论是对对方还是对自己,所造成的影响依旧无法磨灭
“没关系的,爱花”
郭潋上前抱住这个孩子,轻轻拍着她的后背“不难受,不难受”
“一切都会变好的”
丛眠浑身僵硬着,柔软的,颤动的怀抱,像烈焰燃烧过的余温
巨大的酸楚和迟来的明悟如同决堤的洪水,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备。
她一直瞪大的眼睛终于承受不住,滚烫的、寂静无声的泪水汹涌而出,瞬间浸湿了郭潋肩头的布料。
她不再僵硬,而是颤抖着,回抱住了郭潋的脖子。
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,却只能发出压抑到极致的、破碎的呜咽。
她瞪着眼睛,然后一点点的,寂静无声的湿润从眶中滑落,像是有一股巨大的气体将整个胸腔填满,让她发不出一丝的声音
她费力的开口“……你什么……都不知道……”
“是是,我不知道”
郭潋感受到怀中孩子剧烈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,心尖也跟着发酸发疼。她轻轻地、有节奏地拍着丛眠瘦弱的背脊,像哄一个受尽委屈的婴孩,“不知道也好,咱不想了…回家…咱回家…”
郭潋费力地将丛眠抱起来,小姑娘轻得让她心疼。她一手稳稳抱着丛眠,另一只手拎起放在一旁的篮子,里面是给丛眠买的新衣料子。
她抱着丛眠,转身慢慢往回走。
天色依然阴沉,但不知何时,月儿已经探出了头,一阵带着湿润泥土气息的春风拂过河面,吹散了丝丝寒意,岸边春柳的枝条在风中悄然摆动。
丛眠被她抱着走了两步,恍然的回头望去,积雪消融,潺潺的流水,隐隐约约可以听闻的鸟鸣,随着春风飘舞的绿意
已经是春天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