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防洪堤的水泥台阶上坐下,离苏晚大概两米远。这个距离既不至于太亲密,又能听清她说话。她今天没穿那些昂贵的套装或礼服,而是一件简单的米色风衣,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,头发随意挽在脑后,脸上几乎没有妆。这样的她看起来反而更真实,也更危险——就像一把卸去了华丽刀鞘的匕首,寒光直接裸露在空气里。
她没看我,眼睛盯着江面。江水在暮色中呈暗灰色,缓缓向东流去,水面漂浮着塑料瓶、泡沫板、枯枝败叶,偶尔还有一团辨不出原型的腐烂物。对岸是正在施工的“滨江新城”工地,塔吊上的灯已经亮起,在渐暗的天色中像一群巨大的、发光的昆虫。
“知道这条江淹死过多少人吗?”
苏晚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几乎被江风吹散。我没回答。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烟,不是女士烟,而是很冲的男士香烟。她抽出一支点燃,动作熟练得不像那些需要维持优雅形象的名媛。
“我查过档案。”她吸了一口烟,慢慢吐出,“过去二十年,这条江打捞上来四百七十二具尸体。其中三百零九具被定性为‘自杀’,八十七具‘意外失足’,剩下的七十六具,死因‘不明’——意思就是,没人想查,或者查了也没结果。”
她把烟灰弹进江里。“我父亲是第三百一十具自杀的。2001年3月17日,有人在下游的采沙场发现了他。泡了三天,脸都烂了,但衣服还在,口袋里有一封遗书,说因为乱搞师生关系,被学生家长发现,所以投江自尽。”
她顿了顿,转头看了我一眼:“你信吗?”
我没说话。我知道她在说什么——二十年前的“凤凰计划”,苏家是钉子户之一。她父亲苏明哲,拆迁时,他是反对最激烈的一个,带着几十户职工家属上访、拉横幅、去市政府门口静坐。后来,他突然“想通了”,签了字,搬了家。再后来,他就“自杀”了。
“我那时十四岁。”苏晚继续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,“父亲死后三个月,母亲带我改嫁,嫁给一个在北方做生意的远房表舅。表舅喝醉了就打人,打我妈,也打我。最严重的一次,他把我妈肋骨打断两根,把我从二楼推下去,左腿骨折。我去报警,警察说这是家务事,调解调解就算了。”
她把烟蒂扔进江里,那点红光在浑浊的水面上闪了一下,灭了。
“十六岁那年,我妈死了。说是突发心脏病,但我知道不是。她是吞了一整瓶安眠药,因为那天表舅带回来两个朋友,让她陪酒,喝完酒之后……”苏晚停住了,手指在微微发抖,但她很快握紧了拳头,“我跑了。从北方一路逃回来,回到这座城市。我要查清楚,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。但我一个十六岁的女孩,能做什么?我去派出所问,他们说案子早就结了;我去找当年拆迁办的老人,不是退休了就是调走了;我甚至去纺织厂原址——那里已经变成‘金凤凰商业广场’,赵承德的第一个成功项目。”
她冷笑一声:“我在那个广场的长椅上睡了三天,饿了就捡垃圾桶里的东西吃。第四天,一个保安过来赶我,我跟他吵起来。吵着吵着,我哭了,把一切都说了。那个保安看我可怜,悄悄告诉我一件事——他说,当年拆迁时,他也在现场,是个临时工。他看见我父亲被几个人拖进一辆面包车,两天后才放出来。放出来的时候,整个人都不对了,眼神直勾勾的,问他什么也不说,就是签字,搬家。”
江风大了些,吹乱了她的头发。她把头发别到耳后,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异常脆弱,但我很清楚,那脆弱是假的,是诱饵。
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
“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。”苏晚说,“一个专门帮人‘平事’的中间人。他听了我的故事,说可以帮我,但有个条件——我得先活下来,活得像样点,才能有资格谈报仇。他给我介绍了第一份工作,在夜总会端盘子。然后是陪酒,然后是陪唱,最后是陪睡。”
她说这些时,语气没有丝毫波澜,就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。
“我用了五年时间,从最底层的坐台小姐,爬到‘夜泊’的头牌。这五年,我睡过多少男人?不记得了。有官员,有商人,有□□,也有像赵承德这样的大亨。每个人身上,我都能挖出点东西——录音、照片、把柄。我把这些存起来,像松鼠囤积过冬的粮食。”
她终于转过头,正面看着我。暮色中,她的眼睛像两口深井,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。
“三年前,我通过一个客人,认识了赵承德。他喜欢我的长相,说我有他初恋的影子——多俗套的故事,但有用。我顺水推舟,成了他的情人。他给我买房,给我钱,带我出入各种场合,向所有人炫耀他养了一只多么漂亮的金丝雀。”
她笑了,那笑容很冷:“但他不知道,这只金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