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问清楚了!”他灌了一大碗凉水,抹着嘴,水珠顺着他干瘦的下巴滴落,“村南头现在还有一户姓陈的,当家的叫陈有富,早些年确实是地主,土改后挨了批斗,家产分光了,现在就守着两间破屋,穷得叮当响。村里人都说他家祖上缺德,报应。”
“祖上缺德?”我问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雷击木。
“可不是。”老柴压低声音,凑近了些,我都能闻到他嘴里隔夜窝头的酸味,“他爷爷,叫陈万金,民国时候是这方圆百里最大的乡绅,勾结官府,横行霸道。听老人讲,陈万金当年强抢过不少民女,还逼死过读书人。后来四几年的时候,好像得了怪病,浑身溃烂,哀嚎了三天三夜才死,死的时候臭不可闻。都说……是冤魂索命。”
我点点头,没说话。天道轮回,报应不爽,但往往来得太迟,也解不了生者的苦。
“还有呢?有没有姓林的,或者一个叫‘婉卿’的女子的后人?”
老柴摇摇头:“这倒没听说。不过,村西头住着个瞎眼的老太太,姓王,年轻时是唱评弹的,走南闯北见识多。我去问的时候,她提了一句,说陈万金当年确实逼死过一个姓沈的秀才,还强占了秀才的未婚妻,那姑娘好像姓……姓林?对,是姓林!叫林什么她记不清了,只说那姑娘被抢进陈府后没多久,就投井自尽了。井……就是村口那口老井!”
果然。
线索对上了。
沈子谦,林婉卿。一个被毒杀(伪造成殉情),一个被逼自尽。
而陈万金的后人,如今落魄至此,也算是天道轮回,只是这轮回的代价,早已由无辜者付清。
“陈有富家,现在还有什么人?”我问。
“就他一个光棍,五十多了,瘸了一条腿,脾气古怪,也不跟人来往。”老柴说,脸上露出一丝鄙夷,“吴师傅,您要去找他?这种人,怕是不讲理。”
“不是去找他讲理。”我站起身,拍了拍衣角的尘土,“是去要一样东西。”
“啥东西?”
“沈子谦的遗稿。”我看着村南方向,目光似乎能穿透那些低矮的房屋,“陈万金当年毒杀沈子谦,为的不只是林婉卿,恐怕也觊觎沈子谦的文名或某些东西。沈子谦的诗稿,很可能有一部分落在了陈家。那香魄执念的核心,除了林婉卿,就是那些未竟的诗文。找到它们,或许能让井下的亡魂安息。”
老柴似懂非懂,但还是跟着我往村南走。
陈有富的家确实破败,两间土坯房摇摇欲坠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混杂着草梗的泥土。院里杂草丛生,深秋的枯草耷拉着,了无生气。我们进去时,他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,一条空荡荡的裤管挽着,露出干瘦的、布满疤痕的瘸腿。
见有人来,他撩起眼皮,混浊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和一种深藏的惊恐。
“你们谁啊?”
“过路的,讨碗水喝。”我示意老柴。
老柴会意,掏出半包“经济”烟递过去。陈有富瞥了一眼,没接,但脸色稍缓,混浊的眼珠在我们身上转了一圈。
“缸里自己舀。”
我走到水缸边,却没舀水,而是转身看着他。阳光斜照,将他坐在门槛上的影子拉得很长,那影子扭曲着,像个蜷缩的怪物。
“陈老伯,跟你打听个旧事儿。”我开口,声音平稳,“你爷爷陈万金,当年是不是从一个姓沈的秀才那里,拿过一些诗文稿子?”
陈有富浑身一震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站起来(靠着门框),那条瘸腿支撑不稳,身体晃了晃:“你、你胡说什么!没有的事!”
“没有?”我走近两步,盯着他的眼睛。那眼睛混浊,但深处藏着东西,“那你家灶膛里,为什么总烧一些带字的旧纸?我今早路过,看见烟囱里飘出来的灰烬里,有没烧完的宣纸角。”
陈有富脸色瞬间惨白,像刷了一层石灰,嘴唇哆嗦着,半天才挤出声音: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?!”
“一个不想看着全村人睡死的人。”我语气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敲进他心里,“那口井里的东西,跟你祖上做的孽有关。沈秀才的魂还在井里,靠着那些诗稿的执念撑着。要想平息这事,得把他的东西还给他。”
“还?怎么还?”陈有富忽然激动起来,挥舞着独臂,声音尖利,“烧了!早就烧干净了!我爷爷是造了孽,可关我什么事?我爹,我,受了多少罪?还不够吗?那些破纸,留着晦气,我早就一把火烧了!”
他眼神慌乱,说话时,不自觉地、飞快地瞥了一眼屋里墙角一个破旧的矮柜。
那眼神虽然快,但我捕捉到了。
我顺着他目光看去。
矮柜老旧,漆皮剥落,上了锁,锁头锈迹斑斑,但在昏暗的屋里并不起眼。
“烧了?”我点点头,走向那矮柜,“那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