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城北郊,皇家猎场。
号角声呜呜咽咽吹了三遍,震得人心头发颤。萧若瑾坐在那把象征无上权力的铺着虎皮的交椅上,手肘支着扶手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纹路。
底下跪了一地的人。
“陛下,吉时已到。”大监瑾宣捧着拂尘。
萧若瑾没动。
他觉得吵。
马蹄声、鹰隼的鸣叫声、各种兴奋的呼喝声,混杂在一起,显得十分吵闹。他甚至不想抬一下眼皮。
直到那抹红色闯入视线。
在一群披甲执锐、跃跃欲试的皇子中间,那个穿着赤色锦袍的身影显得格格不入。
萧羽站在边缘,腰间挂着把装饰用的短剑,身量还没长开,却挺得笔直。但他脸上没什么孩童应有的天真烂漫,眼神沉静得过分,只有在看向他或着偶尔瞥向台下他的外祖父,太师易卜时,才会流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、近乎依赖的神情。
风把那孩子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。
太像了。那个侧影,那个抿着嘴角的倔强弧度,活脱脱就是易文君站在那儿。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萧羽,这是文君给他生的孩子,身上流着文君的血。
看着萧羽那与易文君越来越相似的眉眼,萧若瑾心里的暴怒与无力便会奇异地平息一些,转化为一种复杂的疼惜。
他知道这孩子因缺失母爱,性格变得孤僻敏感,因此他加倍补偿,早早封王,赏赐丰厚,几乎有求必应。他想把对易文君求而不得的关注与感情,都倾注在这个孩子身上。
萧若瑾心脏猛地缩紧,两年了。整整两年。琅琊王府的密探撒出去几拨,百晓堂那边黄金流水似的送过去,换回来的只有两个字:无果。
两个大活人竟然能彻底没了踪迹。
他烦躁地挥了挥手。
“开始吧。”
号角声再次拔高,马蹄雷动,尘土飞扬。
秋猎间隙,萧羽安静地待在自己的营帐里,没有像其他皇子那样去追逐猎物或嬉戏。一名内侍小心翼翼捧上一盏温热的酪浆,萧羽接过来,小口啜饮,姿态优雅,眼神却空漠。
帐帘被掀开,太师易卜缓步走了进来。萧羽眼睛亮了一下,放下杯盏:“外祖父。”
易卜屏退左右,走到萧羽身边,摸了摸他的头,慈爱中带着审视:“羽儿,今日可有什么趣事?”
萧羽摇摇头,声音平淡:“无趣。父皇赏了我一匹西域来的小马,但我不喜欢骑马。”
易卜笑了笑,压低声音:“不喜欢便不骑。你是尊贵的赤王,不必迎合他人喜好。记住,在这宫里,除了你父皇,只有外祖父是真正为你着想。你想要什么,最终都要靠自己的力量去拿,去争。属于你的东西,哪怕暂时不在手里,也要牢牢记住,迟早要拿回来。”
“就像母妃一样嘛?她为什么不要我了?”萧羽抬起头,看着外祖父深沉的眼睛。
“对!”易卜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。
萧羽不太懂那些复杂的朝堂争斗,但他听懂了一件事:母亲不在了,父皇的疼爱有时很近有时很远,而且父皇不只疼爱他一个人。只有外祖父始终在他身边,教他道理,告诉他该怎么在偌大冰冷的皇宫里立足。他缺失的母爱,似乎从外祖父这里得到了一种扭曲的补偿和指引。
“孙儿记住了。”萧羽点了点头。
易卜看着外孙,心中自有盘算。女儿失踪,皇室颜面有损,萧若瑾的癫怒他看在眼里。
他需要这个身上流着易家血脉的皇子,需要他更强大,更懂得争夺。萧羽对母爱的渴求与偏执,正是他可以精心培育的土壤。
女儿失踪,这笔账他算在了洛青阳叶鼎之头上,也算在了皇室看护不力的头上。但这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他手里握着萧羽这张牌。
只要这张牌打得好,易家的荣华富贵,还能再延绵百年。
营帐外,秋风掠过猎场,卷起枯草。萧若瑾站在高台上,望着北方辽阔的天空。他袖中的手紧握成拳。文君,你究竟在哪里?你心里从没有这个孩子吗?羽儿越来越像你,也越来越不像个孩子了。你若知道,会心疼吗?
他收回目光,看向萧羽营帐的方向,眼中神色复杂。易卜进去了有一会儿了。
萧若瑾摩挲扶手的动作停了下来。他知道易卜在想什么。那只老狐狸,从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。如今文君不在,易卜就把所有的注都押在了羽儿身上。
教导?那是利用。
可萧若瑾没法阻止。
他亏欠这孩子太多。文君的离开,让萧羽成了这深宫里没有娘亲疼爱的野草。如果易卜能给羽儿一点所谓的亲情,哪怕是掺了毒的蜜糖,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爱屋及乌的宠溺,无法寻回所爱的焦灼,以及对这逐渐显露不同性情的儿子隐约的担忧,混杂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