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桌上摆着两盏雨前龙井,热气袅袅。
胡错杨手里捏着一枚梅子,身子慵懒地靠在软垫上。这两个月易文君时常陪伴在侧,两人一同做些针线,说说体己话,关系愈发亲厚。
“这针脚还是密了些。”胡错杨指着易文君手里的绣绷,语气轻快,“给孩子做肚兜,得软和,太密了反而磨肉。”
易文君低头,她没接话,只是觉得今日这茶香有些冲鼻。
“妹妹?”胡错杨见她不语,探过身子,“可是乏了?”
一股酸水毫无预兆地从胃里翻涌而上,直冲喉头。
易文君脸色骤变,猛地丢下绣绷,帕子死死捂住口鼻,侧身干呕。
亭子里的丫鬟吓了一跳,连忙上来拍背递水。
胡错杨没动,手里的梅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。她盯着易文君惨白的侧脸,目光缓缓下移,落在那平坦如初的小腹上。
她是过来人。这种没来由的恶心,这种闻不得油腥茶香的反应。
“紫鸢。”胡错杨声音突然沉了几分,“去查查,侧妃的月信簿子。”
易文君好不容易压下那股恶心,听闻此言,背脊猛地一僵。她缓缓转过头,眼神里有一瞬的茫然,紧接着便是某种名为“恐惧”的情绪在瞳孔深处炸开。
日子。
这几日心绪不宁,竟忘了日子。细细算来,迟了整整八日。
“姐姐……”易文君张了张嘴,声音干涩,“或许只是贪凉……”
“是不是贪凉,太医一摸便知。”胡错杨截断了她的侥幸,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,“若真是那个,这可是王府天大的喜事。”
喜事?
易文君只觉得手脚冰凉。
太医来得很快。
静澜院内鸦雀无声,只有太医诊脉时偶尔发出的衣料摩擦声。
易文君盯着太医花白的眉毛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她甚至荒谬地希望这只是一场病,一场风寒,甚至是一场大病都好。
只要不是那个。
太医的手指收回,紧皱的眉头舒展开,脸上堆起了讨好的笑容。
“恭喜侧妃娘娘,贺喜侧妃娘娘!”太医起身,长揖到地,“滑脉流利,如盘走珠。这是喜脉!已有近两月身孕,胎气稳固!”
轰。
最后那一丝侥幸被彻底击碎。
两个月。那是她刚入府不久,萧若瑾最疯狂的那段时日。
胡错杨抚掌而笑,眼里的笑意真切了几分,却也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同病相怜:“好极了,咱们姐妹俩这下更有伴了。”
消息长了翅膀。不到半个时辰,整个王府都知道了。
萧若瑾来的时候,带起了一阵风。
书房里的折子被他随手扔在一旁,朝堂上那些老顽固的刁难在此刻都变得微不足道。近来运势颇顺,朝中支持他的声音日渐增多,权柄在握的感觉日益清晰,如今正妃侧妃接连有孕,这就是天命所归的征兆!
这就是老天爷都在告诉世人,他萧若瑾,多子多福,大统当兴!
“文君!”人未至,声先到。
萧若瑾大步跨入内室,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狂喜。易文君还坐在榻上发愣,手下意识地护在小腹上。
他看向易文君的目光,除了以往的占有,更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满足与期待。
“好!好得很!”
“本王就知道,你是本王的福星!”萧若瑾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掌,眼神灼热得吓人,“太医说了,胎气很稳。这两个月你要什么便说,天上的星星本王也给你摘下来!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,正是时候啊!”
是啊,正是时候。
朝局动荡,他需要这个孩子来稳固人心,来向父皇展示他的“齐家”之能。
易文君看着眼前这个陷入狂喜的男人,心底那股寒意愈发浓重。他没问她身子难不难受,没问她怕不怕。
他只看到了他的运势,他的筹码。
“王爷高兴便好。”易文君垂下眼帘,掩去眸底的死寂,轻声应道。
这一声顺从,让萧若瑾更加满意。他松开手,大手一挥:“传令下去,静澜院上下赏三个月月钱!再从库房挑些上好的补品送来,把本王那支千年老参也拿来!”
满屋子的下人跪地谢恩,欢天喜地。
热闹是他们的。
易文君坐在锦绣堆里,觉得自己像个精致的瓷娃娃,肚子里正孕育着另一个小瓷娃娃,等着被摆上供桌。
……
校场。
风沙卷着旌旗猎猎作响。
萧若风一身劲装,手持长弓,弓弦被拉成满月。他的目光死死锁住百步开外的靶心。
“殿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