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卜站在影宗祠堂前,初冬的寒霜挂在他的眉梢,但他浑然不觉。面前的牌位层层叠叠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最上方新刻的名字——那是他三日前病故的叔父,影宗最后一位踏入炼神境的长老。
随着这位老人的离去,影宗最后的脊梁,似乎也断了。
烛火“噼啪”一声,爆开一朵凄艳的灯花。这细微的声响,却将易卜的思绪猛地拉回到十二年前那个血色的黄昏。
那一日,残阳如血。
刑场之上,北离柱国大将军叶羽一身囚衣,枷锁重逾百斤,却依旧脊梁挺直。监斩台上坐着的,正是青王萧燮。
“叶羽,你自恃军功,不敬圣人,勾结敌国,罪证确凿!还有何话说?”萧燮的声音尖利刺耳。
叶羽仰天长笑:“萧重景!我叶羽为你萧氏江山流尽鲜血,北拒蛮夷,南镇百越!今日你竟听信谗言,兔死狗烹!何须罗织这些莫须有的罪名!我叶羽,无愧天地,无愧北离!只恨——未能死在沙场,却死在自家人的刀下!”
“死到临头,还敢口出狂言!行刑!”
鬼头刀落下的瞬间,那一抹寒光刺痛了易卜的双眼。他与叶羽,虽非同袍,却也曾把酒言欢,共论天下局势。那一日,叶家满门七十三口,血染刑场,冲天的血腥气笼罩了天启城整整三日,连雨水都冲刷不净。
唯有叶羽的幼子,那个总跟在他女儿文君身后,奶声奶气叫着“易妹妹”的叶云,因诸多老臣在金殿外长跪不起,求陛下“念其年幼,保留叶氏一丝血脉”,才被格外开恩,免于一死。
那孩子被贬为庶民,流放边境苦寒之地。后来,听说他改名为叶鼎之,意为“革鼎重生,之死靡它”。谁也没想到,那个柔弱的孩童,竟带着刻骨的仇恨,在风雪中活了下来,还练就了一身惊世骇俗的武艺。
思绪回转,易卜的目光再次落在祠堂深处那个无名的牌位上。
当年,叶鼎之流放归来,出现在天启城时,易卜出于一丝旧情,也因叶家已覆灭,再无威胁,便默许了女儿文君继续与他来往。
甚至,看着他们与百里家的儿子一起在剑仙故居玩耍长大,他心中竟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。
那时他想,不过是孩童间的玩闹,无伤大雅。他甚至……曾在那孩子挺拔的背影上,看到过一丝故人叶羽的影子,心生过些许怜悯与欣赏。
可如今却变成了催命的符咒。
景玉王的目光已经投来。这微妙的平衡已经打破,随时可能将影宗拉入万劫不复之地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最后一点犹豫与旧情压入心底最深处。
“列祖列宗在上,”他声音沉涩,在空寂的堂内惊起细微回声,带着一丝颤抖的决绝,“易卜立誓,必不惜一切代价,重振影宗。哪怕……牺牲一切。”
话音未落,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。他倏然转身瞬间变回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影宗宗主。
“宗主,太安帝昨夜又咳血了,太医署彻夜未熄灯。”心腹单膝跪地,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怕惊动了空气中的尘埃,“三位皇子府前车马不绝,尤以……景玉王府为最。”
易卜指节叩着紫檀案面,一声声,敲碎了寂静。
“景玉王……”他沉吟,“就是那个在百花会上,一剑挑了南诀使团的高手?”
“是。王爷年方廿五,已是自在地境巅峰,深得陛下爱重。只是……”心腹欲言又止,抬头觑了一眼易卜的脸色。
“说。”
“近来景玉王府的马车,常在咱们府前经过。昨日更是在长街与大小姐的车驾擦身而过,停留了片刻。据随行的侍女说,王爷还掀帘看了许久。”
易卜眸光骤然一凝。
他想起昨日在宫中的偶遇,当时景玉王正与兵部侍郎低语,抬眼看见他,略一颔首。
那眼神平静如水,却带着审视的重量。
“备车。”易卜忽然道,声音有些沙哑,“去西城别院。”
心腹领命退下。易卜转身,最后望了一眼祠堂最深处的牌位——那里供奉着十二年前被满门抄斩的柱国大将军叶羽的灵位。
当年叶羽功高震主,被太安帝以通敌叛国之罪赐死。曾经显赫的叶家,一夜之间灰飞烟灭。
那是悬在所有权贵头顶的利剑,也是太安帝给所有人的警告:顺我者昌,逆我者亡。
易卜握紧拳,他绝不能,让影宗步叶家后尘。
天启城西,一处僻静的小院。
百里东君闯进叶家小院时,叶鼎之正在练剑。
不,不是剑。他手中只是一段新折的柳枝,然而这柔软的柳枝在他手中,却仿佛化作了神兵利器。
少年身形舒展,白衣胜雪,腾挪间竟隐有风雷之声。柳枝划破空气,发出尖锐的爆鸣,周遭的落叶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