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万众欢呼,也没有千夫所指,只有无数双在暗处审视、权衡的眼睛。然而,在这片暗流涌动中,来自最高处的态度,却清晰得不容置疑。
第一次奉诏入宫面圣,便震惊了整个朝野。
金殿之上,文武百官肃立。龙椅中的明德帝,面容枯槁,病气沉沉,比萧瑟记忆中那个威严的帝王衰老了太多,唯有那双眼睛,在看向他时,依旧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——有深切的愧疚,有无力的疲惫,更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欣慰。
当萧瑟,一身亲王蟒袍,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时,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。
他没有像任何一位臣子、甚至其他皇子那样躬身下跪,只是走到御阶之下,微微颔首,声音平静无波:“父皇。”
刹那间,殿内落针可闻。几位老臣倒吸一口凉气,如此倨傲,近乎无礼!
然而,明德帝看着阶下这个身姿挺拔、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冷峭与疏离的儿子,看着他与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、也曾在自己膝下承欢的楚河重叠又疏远,心中百感交集。
他想起叶啸鹰密奏中所言“殿下流放期间,深知往日之非,静思己过”,也清楚这所谓的“悔悟”不过是双方心照不宣的台阶。
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,勉强压下喉间的腥甜,声音沙哑却异常温和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:
“回来就好。”
没有斥责,没有追问过往,只有这简单的三个字。这非同寻常的宽容,甚至可称为纵容,像一道无声的诏令,明确地告诉所有人——在皇帝陛下心中,尤其是在他自觉时日无多、迫切希望弥补与安顿后事之时,萧楚河,依旧是他最无法割舍、也最想扶持的儿子。
此后数次面圣,萧瑟依旧未曾屈膝。而明德帝,也从未有过半分不满,反而时常当着众臣的面,关切地问起他的起居,言语间甚至带着几分不合帝王身份的、近乎讨好的小心翼翼。
这份殊宠,如同沉重的冠冕,戴在萧瑟头上,既是无上的荣光,引来了无数暗处的嫉恨;也是无形的枷锁,将他与龙椅上那位病重的父亲、与这他曾唾弃的朝堂更紧地捆绑。
及至大婚之日,这份恩宠达到了顶峰,也将其政治意味彰显无遗。
永安王府宾客云集,然而比王府内更盛大的排场,是皇帝陛下的亲临。
明德帝竟不顾太医劝阻,强撑病体,摆开全副銮驾,亲至王府主婚!这不仅是父爱,更是在用他最后的权威,为萧瑟铺路,为他正名,向所有觊觎那个位置的人宣告他的选择。
当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王府门口时,整个天启城都为之震动。这是何等殊荣!
明德帝坐在主位之上,面色蜡黄,气息不稳,却始终强撑着温和的笑意,看着一身大红喜服的萧瑟与凤冠霞帔的叶若依完成所有礼仪。
他甚至在仪式后,对紧跟在侧的叶啸鹰和几位重臣低语,声音虽弱,却清晰地传入附近几人耳中:“楚河归来,与若依佳偶天成,朕心……终可稍安。叶卿,日后……你要多加辅佐。”
每一句话,每一个举动,都在昭示着这是一场关乎国本的政治联姻,是病重帝王为心仪继承人铺设的关键一步。
然而,端坐在喜堂之上的萧瑟,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。他看着龙椅上那个仿佛随时会油尽灯枯的父亲,心中没有感动,只有一片冰冷的讽刺与悲凉。
这份“偏爱”,这“回来就好”的背后,是多少算计?是多少对过往罪责的粉饰?是用怎样的代价换来的?是他接下了那份宣称他“悔悟”的圣旨,是他放弃了以萧瑟之名逍遥江湖的可能,是他……将那个女子,也拖入了这无尽的深渊,成为了这盘棋局中最显眼的筹码。
他微微侧头,看向身旁盖着大红盖头、身形单薄的新娘。她能感受到那目光,冰冷,审视,或许还有一丝她不愿去深究的、同为棋子的悲哀。
皇帝的恩宠,如同回光返照般炽热的阳光,照耀着这场举世瞩目的婚礼,却也像一座以“父爱”和“国本”为名筑就的无形牢狱,将他和她,更紧地捆绑在这皇权、仇恨与政治交织的宿命之中。
盛宴终散,銮驾回宫。
当夜深人静,新房之内红烛高燃,只剩下他们二人时,那被盛大排场和帝王恩宠暂时掩盖的冰冷现实,才赤裸裸地浮现出来。
萧瑟挥退了所有侍女。他走到床前,看着端坐在那里、依旧盖着盖头的身影,没有立刻动作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,只有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。
良久,他才伸出手,用那柄象征着“称心如意”的玉如意,缓缓挑开了那方鲜红的盖头。
盖头下,是一张精心妆点过、美得惊心动魄,却毫无生气的脸。叶若依低垂着眼睫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。
她没有看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