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生产
    怀胎十月,瓜熟蒂落。生产那日,天气阴沉得可怕,浓厚的乌云低低地压着屋檐,闷雷在云层中滚动,却迟迟不肯落下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燥热与压抑。

    “静心苑”内,气氛紧张到了极点,仿佛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,随时都会断裂。稳婆、医女、侍女们进出忙碌,脚步匆匆,人人脸上都带着小心翼翼、如履薄冰的神情,不敢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。

    涂山璟站在院外的廊下,负手而立,身姿挺拔如松,看似平静,但紧握的双拳和微微抿起的、失去血色的薄唇,泄露了他内心绝非表面那般无波无澜。他听着屋内传来防风意映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、充满痛苦的呻吟声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眼底深处,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暗流。

    生产过程极其不顺利。胎儿胎位有些不正,防风意映又因长期心情郁结,担惊受怕,身体虚弱,竟是遇到了难产。

    时间一点点在压抑和痛苦中流逝,屋内的痛呼声渐渐变得微弱,只剩下气若游丝的、破碎的呻吟,仿佛她的生命力正在一点点流逝。稳婆急匆匆出来禀报,声音发颤,充满了恐惧:“族长,夫人……夫人力气快耗尽了,胎位还是不正,情况危急,怕是……怕是……”

    涂山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,周身散发出的寒气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要凝固,温度骤降。他没有丝毫犹豫,声音冰冷如铁,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,斩钉截铁:

    “保孩子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补充道,语气残酷而清晰:“务必,保住孩子。”

    稳婆吓得浑身一哆嗦,脸色惨白,连忙应了声,连滚爬爬地又冲回了产房。

    产房内,意识模糊、游走在生死边缘的防风意映,仿佛透过一层厚厚的迷雾,听到了门外那冰冷无情的、决定她生死的三个字。

    保孩子……

    原来,在他心中,她果然只是一件孕育工具,无足轻重,随时可以为了那个流着他血脉的“筹码”而被舍弃。巨大的绝望和身体的剧痛交织在一起,将她拖入了更深的、冰冷的黑暗深渊。在意识彻底涣散的边缘,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,那个温煦如春风的男子,在对她微笑,向她伸出手。

    她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,无意识地抓住身边稳婆的衣袖,气若游丝地、如同梦呓般喃喃:

    “篌……篌哥哥……救我……好痛……”

    这声低唤,极其微弱,却如同一道惊雷,清晰地穿透并不隔音的门板,传入了廊下涂山璟的耳中!

    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狂暴!如同被点燃的炸药!廊下的石柱甚至因为他失控外泄的、充满毁灭气息的灵力而发出了“咔嚓”的细微碎裂声!

    篌哥哥……

    在她濒死之际,在她最痛苦无助的时候,她心中念着的、呼唤着的,依旧是那个早已被他亲手送入地狱、化为枯骨的男人!

    滔天的怒火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、尖锐刺骨的、仿佛被最信任之人再次背叛的刺痛,瞬间席卷了他,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!他几乎要控制不住,想要冲进去,亲手掐断那个女人的脖子!

    但最终,他只是死死地握紧了拳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留下几道深刻的、渗出血痕的印子。他强行将那股毁灭的冲动压了下去,只是周身的气息,变得更加冰冷骇人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产房内传来一声婴儿微弱的、如同小猫般的啼哭!

    “生了!生了!是一位小公子!”稳婆带着劫后余生的惊喜声音传来。

    涂山璟紧绷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瞬,但脸上的冰寒却更重,眼神复杂难辨。

    他迈步,走进了充斥着浓郁血腥气的产房。

    防风意映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,浑身湿透,头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,眼神涣散,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,仿佛已经耗尽了所有的生命力,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。

    涂山璟没有看她,他的目光,落在了稳婆怀中那个小小的、皱巴巴的、还带着血污的婴儿身上。

    他走过去,从稳婆手中接过那个轻飘飘的、呼吸微弱的孩子。孩子闭着眼,小小的拳头握着,皮肤红彤彤的。

    他抱着孩子,走到床边,俯视着床上那个气若游丝、仿佛下一秒就要停止呼吸的女子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能将人灵魂都冻结的寒意:

    “看,这是你用背叛和谎言换来的‘荣耀’。”

    “从今往后,你就是涂山氏名正言顺的族长夫人,享尽荣华,也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如同最终的、永恒的审判,重重砸在她的心上:

    “困于此地一生。”

    防风意映艰难地、极其缓慢地睁开眼,眼神空洞地看了一眼他怀中那个小小的婴儿,又看了一眼他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的脸,最终无力地闭上眼,一滴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,没入汗湿的鬓发,消失无踪。

    她活下来了,带着更加沉重的枷锁和深入骨髓的耻辱。
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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