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分田地,分粮食
    红河三角洲的泥土是深褐色的,饱含水分,在亚热带炙热的阳光下蒸腾出肥沃的气息。

    此时,正是开垦与播种的好时节,但空气中除了泥土的腥味、稻秆腐烂的微甜。

    孩童的哭闹、妇人的吆喝、男人们用各种口音的汉语和生硬的当地土话交流、以及永不间断的,铁锹与锄头撞击土地的沉闷声响。

    这片位于河内以北、紧挨着红河主支流的广袤冲积平原,曾是法国殖民者的大庄园,种植着稻米和橡胶,供养着远在欧陆的贪婪。

    如今,庄园的栅栏被推倒,界碑被拔除,白色的殖民风格别墅里住进了新来的卫生队和行政干部,巨大的仓库被改建成了临时安置点。

    土地上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被粗略划分、插着简易木牌的土地,木牌上用墨笔写着编号和陌生的名字。

    张老栓一家,就是这片土地上最新的拓荒者。

    张老栓是跟着东线第五师的先头部队过来的。

    他原本不算正式的兵,是听了龙少爷号召,成为了一名随军民夫,负责运送弹药粮草。

    队伍打下凉山,一路势如破竹逼近河内时,他亲眼见过法国人的飞机在天上嗡嗡叫,也听过炮弹从头顶飞过的尖啸。

    他怕,怕得要命,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。

    直到部队初步控制了这片土地,这是一片要比老家寨子周边所有坝子加起来还要平坦开阔的土地。

    当长官宣布要“分田安家”时,他那颗被苦难磨蚀得近乎石头的心,才猛地活泛过来,剧烈地跳动起来。

    消息传开的那天,整个临时营地里像炸开了锅。

    像张老栓这样来自滇省山区的民夫、还有不少贵省、壮省来的民夫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    土地?

    分给自个儿?

    每人五亩?

    水田?

    张老栓祖辈辈都在滇南哀牢山的褶皱里挣扎求生。

    他家是佃户,从记事起,家里就在租种山脚下赵老爷家的坡地。

    那地薄,石头多,种苞谷都得看老天爷的脸色,一场山洪下来,半年的辛苦就白费。

    交完租子,剩下的粮食从来不够吃,得靠阿爹和阿哥进山打猎、阿妈和姐妹挖野菜才能勉强活命。

    他记得小时候,饿得狠了,只能喝大量的水,躺在床上减少活动,阿爹蹲在门口唉声叹气,烟袋锅子一明一灭,映着他愁苦的脸。

    后来,龙主席主政滇省,日子似乎比隔壁川黔那些战乱不休的地方稍好一些,至少大的匪患平了,苛捐杂税虽也有,但龙主席至少搞了些建设,修了点路,开了几个工厂。

    张老栓长大些后,就去了昆明城外的兵工厂做工,一天十几个时辰站在震耳欲聋的机器前,挣的那点工钱,刚够自己糊口。偶尔捎回去几个铜板,也改变不了家里的窘境。

    他最大的梦想,就是有一天能攒够钱,买下一小块属于自己的土地,哪怕只是山旮旯里的一角,能让爹娘吃上自己种出来的、不用交租的粮食。

    这个梦,做了二十多年,几乎成了痴念。

    如今,竟然在这异国他乡,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,似乎要实现了?

    分田的过程充满了粗糙。部队极少有认识字的士兵干部,他们都被集中起来,拿着地图和花名册,声音嘶哑地喊着编号和名字。

    被叫到的人就像被点了魂,跌跌撞撞地跑上去,接过一张盖着红印的纸片——那是地契的临时凭证,粗糙的草纸上,写着地块的编号和面积。

    他们的手,握惯了锄头枪杆、满是老茧裂口的手,颤抖着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,仿佛有千钧重。

    张老栓也拿到了他的凭证。上面写着“丙区七段,水田五亩”。

    干部额外叮嘱了一句:“你是随军民夫,按政策有功,分的是上好的水田!好好干,明年就能吃上自己种的白米饭了!”

    水田!

    上好的水田!

    张老栓不识字,但他死死攥着那张纸,把那个编号和“五亩”的形状刻在了脑子里。

    他跟着指示牌,深一脚浅一脚地找到那片地。

    那是一片多么平坦的土地啊!

    黑油油的泥土,远处有沟渠引来的红河水静静流淌,阳光洒下来,水面闪着碎金般的光。

    蹲下身,抓起一把泥土,用力一捏,肥沃得几乎能挤出油来。他想起老家那些挂在陡坡上、贫瘠得需要精心伺候才能有点收成的山地,鼻子一酸,差点掉下泪来。

    更让他意想不到的还在后头。

    部队和行政署设立了几个物资分发点。

    这天,通知说有一批特别物资运到,要按户发放。队伍排得老长,人们翘首以盼。

    轮到张老栓时,分发物资的士兵看了一眼他家的户籍牌(临时用木片做的),从身后鼓鼓囊囊的麻袋里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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