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晦的眼睛里,此刻竟明明白白地写着“我很委屈,快来哄我”。
孟沅的心一下子就软了。
但也只软了一下下。
她还是装作很不情愿的样子,凑过去,盯着他掌心那片可怜的碎布料。
荷包确实被剪得不成样子了,上面沾着妆奁里散落的香粉和不知名的污迹,看上去很脏。
但透过这些狼藉,依然能清晰地看出,在它被如此粗暴对待之前,这个荷包曾被主人保存得有多么小心翼翼,布料的边角虽然磨损,却没有任何抽丝或破洞,针脚细密的地方,颜色依旧鲜亮,显然很少暴露在日光下。
“前几年,我都是随身带着的。”谢晦的声音低了下来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,“后来发现挂在腰上,走动时总会磨到,怕磨坏了。于是两年前,我就收到那个紫檀木的匣子里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眼底染上自嘲,声音放得更轻了些:“我一直好好地收着,以为就是万无一失了……..”
“却没想到还是坏了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灼灼地看着她,又问了一遍:“现在,沅沅满意了吗?”
谢晦的语气里满是无奈和一点点根本藏不住的宠溺。
“哎呀,没有满意!”孟沅立刻嘴硬反驳,她抬起下巴,理直气壮地开始数落他,“我一个人坐那小破轿子坐了那么久,跟秋菱春桃话都说不上一句。结果这刚一进宫,还没怎么样呢,就被你当众把戏台子给拆了!我不高兴!”
她夸张地叹了口气,然后拈起荷包,因是谢晦爱惜的东西,所以同样是小心翼翼地收到了自己怀里:“你想要荷包是不是?不就是要个荷包吗!我再给你缝几个就是了!回头我给你缝上一百个,一天一个样儿,天天换着戴!让你戴到烦!”
这话出口,她自己都差点笑出来。
一百个,是打算把他当蜈蚣精吗?
谢晦听到她要再给自己缝荷包,眼眸一弯,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,忍不住展露出笑颜,但嘴上却还是那副不情不愿的调调:“再缝,也不是当初的那个了。”
他偏过头,固执地看着她,勉强着自己收回笑颜,理所应当道:“我就要那一个。”
“再说,你要真缝一百个,眼睛还要不要了?”
孟沅被他这副样子逗得不行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,眉眼弯弯地,清脆地应道:“要要要!”
这一来一回的打情骂俏,落在旁边跪着的孟知眼里,却无异于凌迟。
她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,那是一种血色褪尽的死灰。
到了这一步,她如何还能看不明白?
皇帝根本没有一丝一毫要降罪于这个女人的意思!
他看她的眼神,那种亲昵,那种旁若无人的纵容,比宫里传着的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她本以为,听底下的人来禀报,说他们分乘两顶轿子回宫,是这个女人恩宠已衰的征兆,是她可以放手一搏留在谢知有身边的机会。
谁知道那根本不是失宠,而是…….
这个人,明明亲口否认了自己是姑姑,可春桃与秋菱瞧着她的眼神亲昵又自然,半分不像是对待姑姑的赝品,而且她又说着要给皇帝缝制荷包这种只有元仁皇后才会做的事情…….
一个可怕的、荒谬的、却又是眼下唯一合理的猜想,如同毒蛇般窜入孟知的脑海,让她浑身冰冷,冷汗涔涔。
孟知就算是再怎么不信鬼神,如今也不能不信了!
只盼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…….
孟知身子一软,猛地转向孟沅的方向,膝行几步,动作急切而狼狈。
那双和孟沅极为相似的眼睛里,泪水说来就来,大颗大颗地滚落,声音嘶哑,哽咽不成声:
“姑姑,是知儿的错,姑姑!知儿好想你!”
她凄厉地哭喊着,额头重重叩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:“您既然回来了,为何不与知儿相认?为何要一再否认自己的身份,害得知儿误会,以为、以为姑父移情别恋,这才……这才被猪油蒙了心,出此下策,险些铸成大错,害了姑姑…….”
“姑姑,您可还是在怪知儿?怪知儿当年不懂事,在您病重时还三番五次地缠着您,想让您把知儿再次接回养心殿抚养……”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每一个字都像是泣血,“可那是因为…..那是因为知儿实在太想念您了啊…….知儿离不开姑姑…….”
孟沅看着她,蹲下了身子。
她盯着孟知那张梨花带雨、楚楚可怜的脸,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这个孩子还是个小团子时的模样,粉雕玉琢,整天迈着小短腿跟在她身后,糯糯地喊她“姑姑”。
她确实,是真心疼爱过这个孩子的。
孟沅心底终究还是有了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