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6章 浮生暂寄梦中梦(3)
    那句撕心裂肺的质问,深深扎进谢晦的心脏。

    他说不出话来,也来不及细想,只能更紧地抱住那个不住颤抖、崩溃哭泣的人,脑海中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前阵子佛堂里的一切铺天盖地地涌来。

    她向他讲述的、那些有关于她的故事,他误饮下那所谓的‘记忆药水后’在她记忆中所见的、那个没有了她的历史……

    以及他自己在她死后那了无生趣,只为等待终结的十六年。

    谢晦张了张嘴,想要说些什么。

    “你不要骗我……”孟沅眼尾通红,打断了他“你别以为我不知道,姜还是老的辣。论心机,知有比不得你,若是没有你的默许,他也逼不了宫,哪怕你疯病发作得再厉害,谢知有也造不了你的反!”

    他一时很无措。

    是的,孟沅说的没错。

    在没有她的那些年里,谢知有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,也是他延续她生命痕迹的唯一寄托。

    在谢晦看来,那个孩子长得太像她,以至于他根本不敢亲近。

    他怕自己看到那张脸,会彻底疯掉。

    于是,他把自己所有的爱、恨、希望与绝望,都扭曲地投射到了对那个孩子的培养上。

    他用最冷漠的方式,去安排谢知有的一切,去保护谢知有的一切,甚至开始为他渐渐铺平弑君的道路。

    在孟沅刚去世时的第一年,他许久不问朝政,也鲜少去看望谢知有。

    结果外界却有了传言,说他厌恶太子,因为太子克死了生母元仁皇后。

    谢晦听了,只觉得可笑,却又容不得旁人如此污蔑他与她的孩子。

    于是,所有被他查出在京中嚼过舌根的人,都被他下令拉到了菜市口斩首示众。

    一时间京城中人人自危。

    谢晦用最血腥的方式,维护着那个孩子可笑的尊严。

    他爱他,却又恨他。

    爱他是她的孩子,长得像她,却又恨他身上流着他的血,恨他提醒着自己她已经不在的事实。

    他甚至已经算好了自己在哪一年“放手”,让这位他亲手教养出来的继承人,以最稳妥的方式,终结他这荒诞而可笑的一生。

    这曾是他能想到的,最好的结局。

    一个没有孟沅的世界,不值得他留恋。

    可这些复杂到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,又要他如何对孟沅说出口?

    说他默许儿子杀掉自己,是因为他活得太累了,是想早点下去找她?

    说他不惜自伤,沉溺于幻梦之中,是因为太想她了,想得快疯了?

    他不敢。

    这些话只会让孟沅哭得更加厉害。

    也就是在这一刻,他终于确认,她想起他了。

    所有的碎片,所有的记忆,都已然开始拼凑了。

    她都知道了,她真的都想起来了。

    她不是气他,她实在心疼他……

    一股巨大的、近乎癫狂的狂喜瞬间席卷了他。

    她回来了,他的沅沅,完整的、带着他们所有爱恨纠葛的沅沅,终于回来了!

    可紧随而来的,是更深不见底的恐慌。

    他只能一遍又一遍,痴痴地、笨拙地重复着道歉:“对不起,沅沅,对不起……都是我的错……..”

    他想解释,想告诉她,那都是他在没有她的日子里做的打算。

    现在她回来了,哪怕只是昙花一瞬,但是既然她不想他那样活,那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她是知道的,他最听她的话了。

    可孟沅的眼泪让他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,只剩下反反复复的道歉。

    “我没有!”他抱着她,急切地辩解,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难辨的委屈,“沅沅,我没有想死…….我现在不想死了……”

    孟沅用力推他,哭声里满是绝望的控诉:“你没有?那你前几天为什么要挖自己的眼睛!如果没有那个药,你现在就是个瞎子了你知道吗!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!我知道!”谢晦被她推得连连后退,却又立刻缠上去,重新将她死死地揽在怀里,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。

    他心疼得快要疯了,只能不断地亲吻她的头发,她的侧脸,她的眼泪。

    “你再这么哭下去,烧又要退不了了。”他笨拙地转移着话题,声音里满是心疼。

    “你怕我病着会难受,你怎么就不知道你受伤生病了我也会难受!”孟沅抬起泪眼,狠狠地瞪着他,“更何况是让你死在咱们儿子的手上!你给你自己安排那样的死法,你怎么好意思再见我!你以为我不会心痛吗!”

    谢晦的心脏被这句“心痛”狠狠地攥紧。

    他慌了。

    他真的慌了。

    他怕她真的生气,怕她好不容易回来了,又因为他的这些混账念头而再次离开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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