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绫将富察赫德的信靠近火烛,任由火舌将之吞没,这才从位置里起身,“去江宁织造府。”
红玫眼珠一转,“小姐是想……”
“探望曹家的大奶奶。”孙绫说得讽刺,曹颙已逝,大奶奶不过是虚名摆设。她曾经耿耿于怀,宫裁抢走了她所拥有的一切,如今看她一样一样失去,孙绫心中只余报复的快感。
曹颙死后,宫裁整个人失去了色彩。她没有心情梳妆打扮,养胎成了支撑她活下去的执念,每日如同槁木死灰一般倚在床边,木讷地灌着保胎的汤药。
能顾好自己已是万幸,宫裁实在腾不出其余精力去料理江宁织造府和织造局的琐事。为了维系江宁织造府的运转,李氏只能强忍着悲恸独挑大梁,正是倍感吃力之际,孙绫犹如救世主般出现。
她替李氏分担了许多棘手的公务,与此同时,孙绫还给宫裁带来了上好的穿山甲鳞片。
站在宫裁的房间外,孙绫锲而不舍地敲着门。
“大奶奶,怀着身孕最忌大喜大悲,偌大的江宁织造府还等着你总理全局,你可要快些振作起来呀。”
宫裁僵直地倚在床头,不置一言。
孙绫与红玫彼此交换眼色,随即叹了口气,又劝道:“大奶奶即便不顾着自己,也该考虑腹中的胎儿。”
“绫儿这次来特意带了穿山甲鳞片,鳞片有通经下乳,活血散结的功效,最是滋补之物,最适合大奶奶食用。”
等待半晌,孙绫仍旧没有等来宫裁的回应。于是只好退而求其次,将带来的穿山甲鳞片递给院中的丫鬟姑娘,嘱咐他们配合猪蹄一起炖用。丫鬟自是恭敬应下,没法亲眼看到宫裁食用,孙绫有些遗憾地转身离开。
但不管如何,孙绫还是大包大揽了府中大部分的事务。这让刚刚经历丧子之痛的李氏终于有了一口喘息之机。
这日,孙绫带着李氏在府中散心,看着织造府被治理得井井有条,李氏打心底对孙绫感激。
“辛苦绫儿了。”
孙绫苦笑摇头,“颙哥哥在世时待绫儿不薄,绫儿与他没有夫妻缘分,但仍想为他,为曹家做点事情。”她说着,领着李氏走上一条岔路,“大奶奶是有手段的,只要等她挺过这段时间,必然能够重新振作精神,接过掌家的重任。”
“希望如此。”
两人正说着,小树林里传来几个丫鬟姑娘的闲言碎语,“要我说,大爷什么都好,偏生就是眼光差了点。那么多人眼馋曹家大奶奶的身份,他挑来拣去,最后竟选了个天煞孤星。”
“可不是!自打大奶奶嫁进曹家,老爷,大爷父子先后离世,命可真硬!”
“你想想……万一大奶奶肚子里是个女孩,长房可就彻底绝后了!”
“哎……就算大奶奶有能力又如何,府中男丁都被她克完了,偌大一个江宁织造府,现在连个能顶事的人都没有。”
……
交谈声越来越清晰,眼看李氏的面色惨白,孙绫当即朝着小树林大喝出声,“人后嚼主子舌根!我看你们是不想待在江宁织造府了!”
“来了!”孙绫扬声大喝,“把这几个婢子通通打出府去!”
话落,丫鬟姑娘们跪了一地,她们哭喊着以头抢地,“绫姑娘恕罪!奴婢再也不敢了!”
“是奴婢嘴碎,奴婢掌嘴!绫姑娘开恩啊!”
话音落下,一行人开始自扇起了耳光,整个树林聒噪一片,吵得李氏心烦意乱,“行了行了!”她不满地摆了摆手,“罚她们半年例银,此事作罢。”
眼不见心不烦,话落后,李氏转身离开。
孙绫朝红玫使了个眼色,快步跟了上去。“夫人……”孙绫小心翼翼地赔罪,“是绫儿没有管束好下面的人,你莫把丫鬟的玩笑话放心里去。”
李氏止步,“绫儿。”
孙绫一怔,有些忐忑地顿在原地,“夫人……”
“我乏了。”
孙绫回过神,连连点头,“我送夫人回西院休息。”
尽管李氏装得若无其事,但丫鬟姑娘的话却像是一根刺,深深扎进了她的心里。李氏跟宫裁一样,也是寡妇,她的世界也曾一片灰白,但她熬过来了。
李氏过去看宫裁,多少带着几分同病相怜的怜悯,但如今再看,却夹杂了一份埋怨。她是马纨时,克得马家家破人亡;她是马宫裁时,累得曹家男丁日日凋零。
李氏不愿再看宫裁一眼,生怕克制不住心中怨恨,牵连她腹中孩子。饶是宫裁几次上门求见,李氏也一概谢绝。
在乌云笼罩的江宁织造府,夕阳余晖洒在白海棠亭,映照出婆娑的树影。四季海棠见证了无数感人肺腑的爱情;但对宫裁而言,它却成了自己人生悲剧的见证者。
李氏的冷漠宛若一把锋利的刀,刀刀刻在她的心上,成为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她在意的人一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