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后俯身,用另一只手轻轻拭去她的泪,动作温柔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足以让屋内每个人听清:
“额娘,你要保重身体。”
这一声“额娘”,让觉罗氏老夫人浑身一震。
可皇后接下来的话,却又将方才那点温情生生斩断:
“昨日皇上说你病重了,吩咐本宫前来,还派了不少侍卫和宫人陪同。让本宫也代替柔则,好好看看额娘。可见皇恩浩荡。”
觉罗氏的眼泪止住了。
她混沌的眼睛忽然清明了一瞬,看向皇后身后,除了剪秋,确实没有景仁宫熟悉的面孔。那些宫人太监,都是生脸。
皇上的眼线。
她明白了。
握着皇后的手更用力了些。然后她松开手,颤巍巍地抬起胳膊,指向房间另一头的梳妆台。
贴身嬷嬷立刻会意,快步走过去,打开最底层的抽屉,取出一个乌木鎏金的首饰匣。匣子打开,里面是一套翠头面,正中一支凤簪,凤眼嵌着红宝石,羽毛用细如发丝的金线勾勒,翠羽流光,这是觉罗氏当年的嫁妆里最贵重的一套。
嬷嬷捧着匣子过来。
觉罗氏挣扎着要坐起,老夫人和姐妹连忙扶她。她喘着气,从匣子里取出那支凤簪,手抖得厉害,试了几次都拿不稳。
皇后微微低头。
觉罗氏终于将簪子插进了皇后的发髻。
插完簪子,觉罗氏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,瘫软回枕上,却还死死盯着皇后看。
老夫人也盯着皇后看。
此刻的皇后,戴着这支簪子,侧脸的弧度在昏暗光线下,竟与墙上挂着的那幅画重合了——那是觉罗氏十六岁时,老夫人请江南名画师画的肖像,画中的少女也是这般打扮,这般神情。
老夫人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。她死死咬住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皇后却仿佛浑然不觉。
她直起身,恢复了皇后的仪态,对剪秋示意。剪秋立刻捧上一个锦盒。
“这是本宫亲笔写的一幅字,”皇后打开锦盒,取出一卷宣纸展开,上面是四个端正的大字‘母慈子孝’,“送给额娘,愿额娘早日康复。”
觉罗氏的贴身嬷嬷忙上前接过。
剪秋帮忙装盒,在锦盒的遮掩下,嬷嬷的手飞快地往剪秋手里塞了一样冰凉,坚硬的物件。剪秋面不改色地握紧,退后半步。
皇后又取出几个礼盒,赏赐给屋内众人。最后,她拿起一个长条形的锦盒,走到觉罗氏老夫人面前。
“郭罗妈妈,”她称呼得亲昵,脸上带着温婉的笑,“因着您年纪大了,不便入宫,本宫与你少有见面。如今借此机会,亲自给您准备了些礼物。”
她打开锦盒,取出一卷画轴。
缓缓展开。
画上是御花园的景象,红梅正艳。几位阿哥和公主在园中嬉戏,远处亭台里坐着几位宫装女子。虽然面目画得小,却依稀能认出皇后坐在正中,两侧是几位妃嫔。
“宫中有位熹常在,绘画水平一绝。”皇后指着画,声音温和,“这是她画的三阿哥选福晋时的御花园,宫中各阿哥和公主都在,里头也画了本宫和其他妃嫔。”
她将画递到老夫人手中。
老夫人颤抖着接过,目光落在画上,死死盯着画像中的皇后。那些年幼的阿哥公主,那些鲜活的妃嫔都成了无视的陪衬。然后她听见皇后轻声说:
“此画给郭罗妈妈。本宫为皇后,可惜膝下无子。如今宫中虽子嗣凋零,但总归也是有些子嗣在的。看着这些孩子,也全了我作为国母的心。”
话音落下,屋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老夫人捧着画,手指关节捏得发白。她看着皇后,看着那张与女儿年轻时如此相似的脸,忽然全都明白了。这哪里是画?这是暗示,是提醒,是抛出的饵。
皇后无子,可若将来……哪个阿哥登基,觉罗氏的血脉,是不是就有机会?先帝朝的皇贵妃之位,便不再是觉罗氏女子所能抵达的顶点。若能获得太后的扶持与信任,觉罗氏一族在朝堂中的地位与影响力,必将突破旧制,获得显著提升。
“娘娘,”外头传来太监恭敬的声音,“时辰不早了,该回宫了。”
皇后应了一声,转身对床上的觉罗氏温声道:“额娘好生休养,本宫改日再来看您。”
她说得自然,仿佛真的只是寻常探病。
然后她转身,在剪秋的搀扶下走出屋子。从进府到离开,她脸上始终带着那种贤惠得体的笑意。
直到上了车驾。
帘子落下,隔绝了外间所有视线。
皇后靠在车壁上,方才一直挺直的脊背终于微微放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