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才在殿内,当她说出月老庙那支签文的内容,“礼字牵缘,凤鸣于庭”八个字时,太后那张温和平静的脸沉了一瞬。
就那么一瞬,陈氏觉得脊背上的寒毛都立了起来。她慌忙从怀中取出那张小心保管的签文纸,双手呈上,纸边还印着月老庙特有的朱红印记。
竹息嬷嬷接过,转呈给太后。
“哦?”太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这签文……倒是别致。”
太后忽然轻轻笑了一声,将那纸搁在炕几上:“‘凤鸣于庭’……民间祈福,总爱用些吉庆字眼。这‘凤’嘛,未必就是中宫之凤。寻常百姓家,便是得只彩羽鸟儿落在院里,也敢称作‘凤仪’呢,也算不得违背礼制。”
侍立一旁的竹息适时接话:“太后说得是。奴婢听闻,月老庙的师傅们最是灵巧,签文多是祝愿女子将来‘鸾凤和鸣’、‘庭院生辉’。这‘凤’字,想来也是取个团圆和美的好意头,未必特有所指。想来也是为讨个口彩。”
陈氏连忙行礼:“太后娘娘明鉴。妾身一家从未敢有非分之想,娴儿更是自幼熟读《女诫》《内训》,岂敢……岂敢攀附天家。这签文本是祈福,孰料传扬出去,竟生出诸多不堪的误解,妾身实在……惶恐无地。”
“误解?”太后慢慢重复这两个字,端起茶盏,却不喝,只看着盏中茶汤,“哀家倒听说,如今满京城传的,可不止是签文。”
陈氏背脊一僵。
太后继续道,声音仍是平的:“还说你孟家女儿,为此茶饭不思,病榻缠绵,颇有非君不嫁的架势。”
“绝无此事!”陈氏猛地抬头,眼眶已急得发红,“娴儿她……她只是近日身子不适,绝无此心!此等流言,实是诛心之论,欲毁我儿清誉啊!”
“那沛国公向皇上请旨赐婚又是何为?”太后看着她。
“回太后娘娘,原也是没有办法,孟家的全族女子皆受此事影响,沛国公身为男子又是孟家的家主,哪里懂这些,哪里能只顾着娴儿个人想法是什么,他也想着既然签文如此,外界也传成这样了,不如就应下此事。与皇上请旨赐婚,让娴儿有个栖身之所,让孟家的女子能度过此劫,并未与娴儿核实是否钟情于果郡王,所以昨儿个沛国公回府后,娴儿得知了又哭晕了。我这也不是没有办法才入宫求求太后可怜可怜娴儿。”
殿内沉静良久,太后缓缓啜了口茶,将茶盏轻轻放下。
“罢了。”太后道,“女儿家的名声最是紧要。此事哀家心里有数了,你且先回去。”
“太后娘娘……”陈氏还想再言。
“竹息,”太后已转向一旁,“送送国公夫人。”
“是。”竹息上前一步,对陈氏做了个请的手势,姿态恭谨,却不容拒绝,“夫人,请。”
陈氏喉头堵塞,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。她只能重重叩首,再抬头时,太后已闭上眼,手中佛珠缓缓轮转,仿佛入定。
她站起身,两腿有些发软,扶着地面才勉强站稳。
直到走出寿康宫的宫门,被冷风一吹,她才敢长长吐出一口气。定了定神,她扶了扶鬓边略显松动的珠钗,想起老爷的叮嘱,转身往永寿宫方向去。
青石宫道扫得干净,两侧宫墙高耸,投下冰冷的阴影。陈氏心里正乱糟糟地回想着太后方才每一个表情、每一句话,盘算着待会儿见了昭贵妃该如何开口。
“陈姨?”
一声清脆带笑的呼唤,突兀地在前方响起。
陈氏心头猛地一跳,抬眼看去,只见宫道拐角处,一行人正迤逦而来。为首的女子穿着妃红色宫装,披着白狐斗篷,发间金簪在冬日阳光下闪闪发亮,正是莳嫔夏冬春。她身边跟着个大宫女,后头还有两个小太监。
夏冬春已快步走了过来,脸上笑容明媚,亲亲热热地就要来拉陈氏的手:“陈姨!真是您呀!这可太巧了!”
陈氏吓得往后一缩,慌忙屈膝行礼:“莳嫔娘娘金安!这声‘陈姨’……妾身万万不敢当!”
“有什么不敢当的!”夏冬春却像没听见似的,一把抓住了陈氏缩回的手,力道不小,“我未出阁时,母亲常带我去您府上做客,您忘了?上次见您,还是我入宫前过生辰呢!母亲入宫见我时还常念叨您,说您好久没去我们府上说话了,我可想您了!”
她语速又快又脆,手上力道更是没轻没重,拽着陈氏就往另一条岔道上走:“正好,倚梅园的红梅这几日开得可好了!陈姨既进了宫,不去瞧瞧多可惜?走走走,我带您去!”
“娘娘,这、这使不得……”陈氏被她拽得一个趔趄,手腕被箍得生疼,心里又急又慌,活像只被揪住了后颈皮的猫。她张了张嘴,那句“妾身还要去永寿宫”还没挤出喉咙,就被夏冬春连珠炮似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