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7章 雪后暖阁
作利落地扶住流朱,轻声细语地劝着,将她慢慢搀了出去。

    暖阁里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杨嬷嬷端起药碗,试了试温度,才递到甄嬛手边:“娘子趁热喝了吧。大夫说了,这剂药固本培元,您身子亏空得厉害,得慢慢养。”

    甄嬛接过药碗,低声问:“嬷嬷,王爷在何处?我总该当面道谢的。”

    杨嬷嬷脸上闪过一丝为难,顿了顿才道:“王爷……王爷也病了。眼下正在静养,怕是要过些日子才能见客。”

    “病了?”甄嬛心头一紧。

    杨嬷嬷叹了口气,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,压低声音:“娘子不知道,您高烧不退那晚,真是凶险。浑身烫得吓人。王爷急得不行,在屋里转了好几圈,最后……”

    她欲言又止,看了眼甄嬛的脸色,才继续道:“最后王爷竟自己走到院中,只穿一身中衣,直挺挺躺在雪地里!”

    甄嬛手中的药碗一晃,药汁险些洒出。

    “王爷说,直接用雪块怕冻伤娘子的肌肤,不如他自己先卧雪,待身上寒了,再给娘子降温。”杨嬷嬷说着,眼圈也有些红,“老奴拦都拦不住啊!那么冷的天,雪花飘得鹅毛似的,王爷就那么躺着”说得激动处还抹抹泪。

    甄嬛怔怔地听着。

    “流朱姑娘也是个好姑娘。”杨嬷嬷抹了抹眼角,“她见王爷这般,竟也要跟着脱了外衣往雪地里去!王爷那时已经冻得嘴唇发紫了,见状却猛地清醒过来,厉声喝止了她,自己都顾不上换下湿透的中衣,披了件斗篷就冲出去,冒着大雪到偏院请大夫。”

    药碗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手心,甄嬛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
    “后来大夫来了,开了药扎了针,您总算发了汗,热慢慢退了。”杨嬷嬷声音轻下来,“王爷一直守在门外,等到后半夜确定您无碍了,才离开。可那么长时间穿着湿衣裳站在风里……第二日就起不来身了。”

    甄嬛闭上眼,胸口闷得发疼。

    她想起凌云峰那破屋里刺骨的寒冷,想起自己昏沉中隐约听见的焦急呼唤,想起偶尔触及的、冰凉却温柔的手……

    原来那不是梦。

    “王爷他……”甄嬛睁开眼,声音艰涩,“如今可好些了?”

    “烧退了,只是咳嗽得厉害,得静养。”杨嬷嬷接过空药碗,温声劝慰,“娘子也别太自责。王爷那晚虽凶险,可大夫说了,年轻人底子好,养些时日就能恢复。倒是您,得先把身子养好,不然王爷这番苦心,岂不白费了?”

    甄嬛靠在枕上,目光缓缓扫过这间暖阁。

    多宝阁上摆的是她素日喜爱的青瓷瓶,窗前小几供着一枝新折的红梅,炭盆边细细烘着她那件粉紫灰鼠斗篷,连帐上绣的纹样亦是她向来偏好的清雅样子。四下里静悄悄的,暖意混着梅香漫上来,恍惚间竟教人觉得,时光从未往前走,她还是甄家那个未出阁的小姐,被安稳地护在锦绣丛中,不识风霜。

    可这满室周全、处处细腻的布置,却似一面澄明的镜,蓦地照出凌云峰上另一番天地:那扇永远漏风的窗,那床永远焐不暖的薄被,那个需靠旁人接济方能勉强活下去的、罪臣之女,带发修行的废妃之身……两处景象在心头交错,一暖一寒,一生一寂,对比得近乎残忍。

    而她这条命,是那个人用自己身子从鬼门关抢回来的。

    “嬷嬷,”甄嬛轻声开口,“劳烦您……帮我留意着王爷那边的消息。若有什么需要,或是病情反复,请一定告诉我。”

    杨嬷嬷笑了:“娘子放心,老奴省得。”

    正说着,门外传来采萍轻柔的声音:“嬷嬷,王爷那边传话,问娘子可醒了?若是醒了,让厨房炖的燕窝粥可以送过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醒了醒了!”杨嬷嬷连忙起身,又回头对甄嬛笑道,“您瞧,王爷自己病着,还惦记着您呢。”

    甄嬛垂下眼帘,锦被下的手悄悄攥紧。

    窗外的雪光映在窗纸上,白晃晃一片。暖阁里炭火正旺,药香与梅香混在一处,温暖得让人几乎要落下泪来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起在宫中,也是这样一个雪天,她在御花园里遇见果郡王。他站在梅树下,肩头落了几瓣红梅,回头看见她时,眉眼含笑,温润如玉。

    那时她还是宠冠六宫的莞嫔,而他只是闲散王爷。

    如今她是从云端跌落的罪臣之女,一无所有,而他却为她……

    甄嬛深吸一口气,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下去。

    无论如何,这条命是捡回来了。而欠下的恩,她得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