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上入席时,殿内霎时安静。他今日心情显然不错,落座后先举杯敬太后:“今日立冬,儿子祝皇额娘身体康健。”
“皇上有心。”太后含笑饮了半口。
酒过三巡,殿内气氛渐松。宫女端着热羹鱼贯而入,丝竹声轻缓流淌。皇后瞥了眼坐在皇上右下首的沈眉庄。
皇后轻轻放下银箸,看向皇上:“皇上,臣妾有一事想提。”
皇上转头看她:“皇后何事?”
“如今前朝人事一新,风气清正,正是祥瑞之兆。”皇后笑容端庄,“后宫姊妹们侍奉皇上、太后多年,兢兢业业。臣妾想着,不若趁此立冬佳节,大封六宫,以彰恩典,也全了前朝后宫的喜庆。”
殿内倏地一静。
端妃捏着帕子的手指顿了顿,垂眸盯着杯中酒液,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心中冷笑:皇后这是急了。静养归来,眼见六宫权柄旁落,前朝无人,连太后那边的倚仗也薄了,便想用晋封搅动池水,看看能捞出几条可用的小鱼。只是这心思,未免太露痕迹了些。
华贵妃原本正无聊地自顾自喝着酒,闻言抬起头,忽然笑出声,那笑声清脆却带着刺:“大封六宫?皇后娘娘真是体贴。不过这一封,莫不是要封出个皇贵妃来,好替娘娘分忧?”
皇后唇边的笑容骤然僵住,强自镇定道:“华贵妃说笑了,本宫只是体恤众姐妹劳苦,皇贵妃之位关乎国体,岂是能轻易议的?华贵妃慎言。”皇后心跳如擂鼓,年世兰一句话,就撕开了她最不愿被人窥探的恐慌:怕被取代,怕彻底失势。
“臣妾可没说笑。”华贵妃歪着头,笑得明媚张扬,媚眼勾人地看向皇上,“皇上,若真要封皇贵妃,您心里可有人选?是臣妾,还是……”她眼波流转,意有所指地顿了顿,“昭贵妃?”
满殿目光,瞬间聚向御座,气氛凝滞。
皇上第一反应是看向沈眉庄。
她却正用银匙搅着碗中燕窝羹,茫然抬首,目光清澈,甚至还带着些看热闹的笑意,轻轻与旁位的端妃逗趣:“姐姐瞧,华贵妃这话问得,倒让皇上为难了。”
那神情,没有半分急切,没有一丝渴望。
皇上心头那点骤然绷紧的疑弦,悄然松下。他收回目光,面上看不出情绪,只淡淡道:“华贵妃慎言。皇贵妃之位岂可轻议。”
“皇上说得是。”太后的声音适时响起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前线战事未停,将士在外浴血,后宫此时大举晋封,不妥。”
皇后面上笑容已有些僵硬:“是……是臣妾考虑不周,只想着后宫同沐皇恩。” 肩头几不可察地松了寸许。
“不过——”皇上忽然开口。
他像是想起什么,目光投向坐在嫔位末席的李氏。
皇上语气平淡,“弘时选福晋的事也该提上日程。开春后他也该到前朝学着理事了,生母位份太低,到底不好看。”
太后眉头微蹙,却没说话。
皇上接着说道,“复位李嫔为齐妃,三阿哥弘时已成年,着内务府与礼部开始甄选福晋人选,昭贵妃,你帮忙看着些,来年开春前定下。”
“臣妾……臣妾谢皇上隆恩!谢皇上!”齐妃急忙离席伏身行礼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,眼眶已隐隐泛红。三阿哥在皇子席上亦迅速起身,端正长揖:“儿臣谢皇阿玛恩典。”
沈眉庄闻言微微欠身:“臣妾遵旨。”
皇后觉得此时机会难得,必须再试一试,哪怕只能推动一人,也能稍缓孤立之势,便扬起笑容道:“皇上圣明。齐妃妹妹这些年谨守本分,悉心抚养三阿哥,也该复位了。另外,熹常在入宫后伺候皇上也尽心,性情温婉,是否也可……”
“熹常在新入宫不久,不急。”太后直接截断她的话,眼神淡扫过去皇后。
皇后笑容彻底凝滞在脸上,只能勉强点头:“皇额娘说得是。” 心底却一片冰凉。连提携一个常在,都被太后当面驳回。她这个皇后,当真只剩一个空壳名位了吗?
沈眉庄执起酒壶,亲自向前为太后斟了半杯温好的菊花酿,声音轻柔:“太后尝尝这个,是用今秋新摘的杭菊酿的,清润不燥,正适合立冬饮用。”
太后接过,面色稍霁:“还是你细心。”
宴席后半程,表面依旧和乐。丝竹复起,舞姬水袖翩跹。皇上多饮了几杯。
宴散时,夜风卷着寒意扑面而来。她微微瑟缩,扶月连忙将捧着的孔雀纹斗篷为她披上,沈眉庄扶着扶月的手走出乾清宫,
“娘娘,仔细着凉。”
“不妨事。”沈眉庄抬眼望向夜空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华贵妃由灵芝扶着走来,与她并行了一段。两人谁也没说话,直到岔路口。
“今日,”华贵妃忽然开口,声音在夜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