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眼角余光扫过席间众人，丧母寄居的长女，姨娘肚里爬出来的庶女，哪个配在她的地盘摆谱？
这般想着，腰背不觉又挺直三分。
谁知林黛玉忽将团扇往唇边一掩：“原来，我们才是客？”
带着疑惑的尾音轻轻巧巧往上一挑，却像远处的蝉鸣一般刺耳。
贾惜春闻言立即搁下蜜饯，圆脸上梨涡若隐若现：“林姐姐这一说，倒叫我想起《增广贤文》里‘客来主不顾’......哎呀，下一句是什么来着？”
“可巧，我也记不清了。”林黛玉秒回。
贾探春睨了眼正在憋笑的侍书，忙起身打断：“我们还是去观赏下舅母精心打理的园子吧，没的坐这里讨论什么诗词，怪闷的。”
几人都知道她的处境最为艰难，今日之事若传到王夫人耳中，保不齐探春就要抄上几日佛经。
“可巧，我也嫌这屋里闷。”林黛玉已婷婷起身，“我瞧着那池塘里的睡莲开的有趣，再不去看，可就被日头晒蔫了。”
话落，忽地回眸一笑。
菱花窗外筛进的日影正碎在她眉间，倒像给“肤如凝脂”四字描了金边。
“王姑娘且安坐，我们自去寻个凉快处......”贾惜春话音未落，就被林黛玉捏着手腕拉了出去。
四人转身之际，眼底无丝毫怒气，只有少年人吵架吵赢了后的小小得意。
这是她们头回共同面对外来的锋芒，几人下意识的便拧成了一股绳，那多年的默契，此刻竟化作莫名的成就感。
最得意的莫过于贾惜春，步子都迈的比平日大了些，她抿着唇，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就笑出声。
她自襁褓时被抱到荣国府，从未得过谁的偏爱。
贾母虽慈悲，可那双浑浊的眼望向她时，总像是掺着丝读不懂的厌烦。
为何父亲和兄长待她如若无物？
为何她的吃穿用度，全凭荣国府施舍？
自会走路时，一些关于她的流言蜚语，便开始如影随形。
“到底是野种......”
婆子们凑在一处，见她来了便噤声，可眼神却像刀子，一下一下剜在她身上。
六岁时的她，被依赖与不安交织。
环顾四周时，却没有任何人可以倾诉。
二姐姐迎春自顾不暇，将自己困在棋局之中，对外界的一切都麻木不仁。
三姐姐探春早早褪去稚气，日日谨守礼教、机敏逢迎，将一身锋芒藏进笔锋中。
直到林家兄妹进了荣国府。
林黛玉从不刻意讨好谁，甚至带着几分骄纵。那些倚老卖老的嬷嬷们稍有怠慢，她便冷言相待，几句话噎得对方哑口无言。
那时的贾惜春，头顶仿佛日日悬着一团流言促成的积雨云，潮湿、阴冷、腥臭......沉甸甸地压着她，仿佛下一刻就会化作暴雨，劈头盖脸而来将她浇得狼狈不堪。
可林黛玉出现了。
她像一阵林下清风，轻轻掠过，云絮便散了，只余一片朗朗晴空。
只要待在林黛玉身边，那些刺人的眼神便消失了，婆子们的嘴脸也变了。那些人知道谁不好惹，知道谁背后有依仗。
但贾惜春从未嫉妒那份没得到过的依仗，因为自己也成了被偏爱的那个。
只因着年纪最小。
那时不时多得的几块糕点，挑礼物时的优先权，园子里散步时，那只自然而然伸过来牵住她的手。
后来......写字画画被夸，绣个帕子被夸，长高了被夸，甚至多吃一口饭，也会换来一句：“真乖。”
真的很奇怪。
怎么会有人用“真乖”来哄女孩子多吃口饭？
后来她看见林家哥哥也是这样夸林姐姐的，才明白，原来被爱着的人，天生就会爱人。
林黛玉身上有种奇异的凝聚力，让人不自觉地想靠近她，信赖她，甚至依赖她。
以至于她离开后，荣国府的春日，仿佛忽然失了颜色。
“啊！”额头冷不丁被戳了一下，贾惜春吃痛捂住。
“好呀你个四丫头，也不看看自己才多大点子人，就想着护在我前头？”林黛玉早已敛去方才滴水不漏的笑容，此刻换上了丝丝怒气。
她自然不怕得罪王夫人，可三春姐妹......
贾惜春却不服气：“我如何就护不了？反正你一句我年纪小，就......”
就只会送一些吃用来搪塞我，就数月不回贾府看我一眼，就连我长高了都不曾发觉......
“就怎样？”林黛玉单手叉腰，活像个管教学生的严师，“我看你往后还是少吃点吧，不长个子全长在舌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