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坐得笔直,像是还在听司令员训话。
“娘,放心。”
这汉子不善言辞,只说了这三个字。
但他端起那碗冒尖的米饭,大口扒拉进嘴里,嚼得用力。
这就是承诺。
严有田今晚破了例,拿出那瓶珍藏的二锅头,给自己倒了一满杯。
老汉的脸已经被海风吹得有些脱皮,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卑微和拘谨,在这几天的安稳日子里消散了不少。
他端起酒杯,杯里的酒液晃荡。
“大娃。”
严有田喊了一声。
严邃立刻放下碗筷。
“爹。”
“这杯酒,爹敬你。”
严有田仰起脖子,一口闷干,辣得五官皱成一团,却哈出一口痛快的酒气。
“保护好你妹妹。”
老汉把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这就是你当下最重要的任务。”
“要是见微掉了一根头发,你也别回来了。”
这话重了。
但在场没人觉得不对。
严邃重重点头,抓起桌上的白开水,也一口闷干。
“是!”
严清坐在林见微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
小丫头这几天长了点肉,脸颊鼓鼓的,手里攥着筷子,盯着林见微那只正在剥虾的手。
“姐……”
严清声音很小,带着点鼻音。
林见微把剥好的虾仁放进她碗里,侧过头。
严清吸了吸鼻子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叠成三角形的平安符。
红布有些旧,针脚也不算细密。
“这是我去庙里求的……不对,是去山上捡柴火时候捡的。”
严清撒了个拙劣的谎,把平安符塞进林见微手里,指尖冰凉。
“姐,你带着。海里有龙王爷,这东西能管用。”
“要是晕船了……你就摸摸它。”
林见微垂眸,看着掌心那个甚至有些歪歪扭扭的红色三角。
这是封建迷信。
在唯物主义的科研基地里,这东西要是被政委看见,少不了一顿思想教育。
但林见微把它收紧,放进了贴身的上衣口袋。
“好。”
她说。
林见微端起那碗堆成山的饭,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送进嘴里。
油脂在舌尖化开。
有点腻。
但很暖。
这顿饭吃得很久。
直到月亮爬上中天。
严邃去洗碗,水流声哗哗作响。
严有田坐在门口抽旱烟,红色的火星在夜色里一明一灭。
严母拉着林见微的手,一遍遍念叨着衣服带够了没,晕船药放哪了。
这一夜,严家小楼的灯光亮了很久。
在这个即将踏上征途的前夜,这盏灯,是唯一的锚点。
*
次日清晨。
天还没亮透,启明星挂在东边的海平线上,摇摇欲坠。
一辆军用吉普停在院门口,引擎怠速轰鸣,排气管喷出一团团白雾。
两名全副武装的警卫员立在车旁,神情肃杀。
林见微换上了身作训服,走下台阶。
没有军衔,没有标识。
只有左胸口那个红色的“八一”徽章,在晨曦中红得刺眼。
严家三口站在门口。
没人哭。
就连最小的严清,也只咬着嘴唇,把眼泪憋在眼眶里打转。
因为严母说了,出远门,不能哭,不吉利。
“走了。”
林见微没回头,拉开车门,动作利落得像归鞘的刀。
严邃坐在驾驶位,透过后视镜,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站在门口抚摸着肚子的母亲,和那个挺直了腰杆的老父亲。
踩下油门。
吉普车发出一声咆哮,卷起地上的落叶,冲出了家属院。
直到车子拐过弯,再也看不见那栋红楼。
严邃盯着前方的路,像是对自己说,也像是对林见微说。
“我们一定会把这片海,扫干净。”
*
海风裹挟着粗盐粒,噼里啪啦砸在前挡风玻璃上。
吉普车在一个急刹后,稳稳停在防波堤尽头。
严邃熄火,拔下钥匙。
车门推开。
咸腥味灌进鼻腔。
眼前,一艘钢铁巨兽静静趴在海面上。
舷号105。
舰体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