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尔希在原地站了许久,直到确定辛娅是真的不会回来找她,才走向停在远处的悬浮车。
他在说完那番话后,她什么也没回应,就走了。
灯影明灭,他的车汇入悬浮光带,路线已经设定好,他不需要花费额外的精力在驾驶上,前车尾灯的红光在辅助增幅镜片里闪烁,映不进眼底。
她的表情在录像里被截取、放大,逐帧扫描,他确信义脑分析的结果没错。但如果是这样,她为什么会离开?是因为无法回答关于“信任”的问题,还是因为,这就是她的答案——
是的,不信。
无数次并肩战斗、互相交付身后,一个眼神、一次抬手就能互相明白意图,到头来,她仍是不信他。
意识到这个可能性,赫尔希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扣紧,又无力地松开,虚虚地挂在上面。
大脑在不受控制地回溯着他们执行任务时的种种,画面一帧帧地闪过,直到他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刺痛。
不是因为义脑过载。他装载的是最先进的运算模块,还会定期维护和升级,这个程度远没有达到上限。
那是一种从意识深处滋生出来的、不明所以的波动,它绕过所有逻辑模块,在他耳边嗡嗡地低语。
他想找她,问她,是不是他哪里做错了,她才会如此决绝。
不,不是想问这个……
他如梦初醒般,眨了眨眼,光屏上的路线重设完成,同时,一个通讯拨了出去。
“安柏,我十分钟后到你诊所。我的义脑似乎出了些故障。”
水母Bar。
“奶酪肉饼。”
兰琪拿啤酒杯的动作顿住,回头问:“不要酒了?”
辛娅摆摆手,没好气:“随便。”
“谁又惹你了。”
“没人,”她撑着下巴,没好气地低声说,“青鸟最近好像又有动作。”
兰琪闻言脸色一变,四下看了看,凑近听她说。
“剑鱼打听到的就这些,没有证据指向青鸟,但我就是有这种预感。”
兰琪点头:“嗯,不管怎么样,提防点儿总没错。他们会不会就是要用简宁来引出你?你……被盯上了吗?”
辛娅抿紧唇,指腹重重地摩擦着手中的玻璃杯。半晌,才说道:“那天正好只有我一个高级执行员是空闲的,所以紧急任务才直接指派给我。如果是故意让我和简宁接触,时机未免把握得太好了……”
兰琪直接点出了她没说出的后半段话:“除非有人里应外合。”
“嗯,但说白了,也只是一次普通的任务,能看出什么?”
“辛娅,”兰琪握住了她的手腕,“我们是不是又要逃?”
辛娅微微垂下眼睑,掌心覆上她的手背:“别慌,我们还不知道对方掌握了多少情报,我没来由消失,一定会引起注意,如果局里真有他们的眼线,我们也未必能逃得掉。”
“我早就说过,你在异管局,就是在青鸟的眼皮子底下舞,太危险了。”
“正是这样才安全,兰琪,他们恨不得把下层区翻个底朝天,我们能躲到哪儿去?谁会想到去城防大、异管局找人?况且,我不能背叛霍姨。”
“我懂,是她把你从下层区带出去的。但她只是想利用你啊,谁知道哪天她会不会把你、把我都交出去?”
“对,不排除这个可能,但我现在跑路,她马上就会去和青鸟谈条件。”
取餐铃接连响起,兰琪猛地转身,端起餐盘走了出去。辛娅转头看她穿梭在餐桌间的身影,花色的裙摆因为她急躁的动作而翻飞着,她看也没看辛娅一眼,垂手抱着餐盘,倚在冷柜边。
“我会保护好你,我保证——”
“你以为我是自己怕死吗?”
她甩开辛娅的手,扭头走回吧台后,金属餐盘被丢在木桌上,发出咣当的声响。
“好吧,我也怕。但重要的不是你会保护我,而是我们一起,”她一眨不眨地直视辛娅,“我不想再看到谁死了,听见没有?”
辛娅站在那儿,四周是桌椅拖拽的刺耳声响,混杂着粗鲁的喧哗与咒骂,杯盘碰撞发出脆响,种种喧嚣充满了她们之间的空气。不时有人进出,木门沉闷地撞击着,没有人多看她们一眼。
思绪飘回从前。
她们的初遇是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。混乱,火光四起,红雾弥漫,她们赤着脚,拽着彼此的手臂狂奔。
那年的冬天格外冷,她们裹着从垃圾桶里翻来的破毯子,蜷在废弃油站捱过了一晚又一晚。
名为“蜂巢”的贫民社区不是避难所,而是下层区最大的销金窟和人肉市场。为了活下去,为了不被卖往更深的地狱,辛娅开始频繁穿梭在污染区之间运送黑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