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缘沾了点尘土,他指尖轻轻拂过,将碎屑捻落。
玄溟望着那糕点,终是拿起一块,轻轻咬了一口。
软糯的口感带着恰到好处的甜,桂花的清冽在舌尖散开,是他从未尝过的滋味。
很甜。
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有垂眸时,长睫遮住的眼底,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情绪。
只一口,玄溟便停了手。
他将纸包小心拢好,揣进了袖中。
那口桂花糕的甜还未在舌尖散尽。
他的心脏忽然像是被什么细细的东西缠了一下,随即泛起一阵隐秘的钝痛。
“玄溟。”
一道苍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。
玄溟猛地回神,起身转身,见方丈不知何时立在廊下,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,目光落在他身上,似有深意。
“方丈。”他垂眸行礼,语气如常,将袖中的油纸包藏得更深了些。
方丈缓步走近,淡淡开口:“你心不静,道不稳,长此以往,只会离你的佛心越来越远,你自己可知缘由?”
玄溟沉默片刻,“弟子……不知。”
他或许是知道的。
他远离了他的劫,原以为避开便是修行,却不知那刻意的疏离反倒成了更重的执念。
“佛心最忌执念,”方丈轻轻转动着菩提子,声音平缓却带着分量,“你近来心绪不宁,已露不稳之相。修行如行舟,一丝杂念便可能掀翻船舵,慎之。”
玄溟低头受教:“弟子谨记教诲。”
方丈深深看了他一眼,“但愿你是真的记住了。”
玄溟抬起头,道:“弟子心中有惑,望师父能为弟子指点迷津。”
他是净云寺第一慧僧,根骨卓绝,悟性超群,自入门起便少有机锋能难住他。
寺中典籍经文过目即悟,同辈僧人常以他为镜,连长老们也赞他“天生佛骨”。
二十余年来,他一心向佛,心无旁骛,几乎从未有过这般需要向人求解的困惑,更不必说是向方丈问出这般关乎己身的迷茫。
方丈闻言,转动菩提子的手指微微一顿,抬眼看向他,目光平和却似能穿透人心,“你说。”
玄溟沉默片刻,眉心微蹙,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:“成佛……究竟是为了什么?”
这般问句,不像高僧对佛法的探究,反倒像个迷路的人在叩问归途。
方丈望着他,道:“成佛不是为了躲进空门,从此不沾世事。是先看透自己的心,再学着容纳世间的好与坏。连身边人带来的触动都不敢面对,修成的也不过是块没知觉的石头,算什么佛?”
“你总想着断除一切牵绊,”方丈继续道,“却忘了修行本就是在牵绊里勘破,不是在逃避里求圆满。”
风从廊下穿过,卷起几片落叶。
玄溟立在原地未动,僧袍被风拂得轻轻扬起,又缓缓落下。
“殿里的诸佛,看过千百年的人来人往,见过无数求道者的迷茫与顿悟。”方丈缓缓道,“你去那里坐坐,对着佛像问问自己——你要的究竟是一尊无悲无喜的佛,还是一颗敢面对、敢承担的本心。悟透了,你的道自然就明了。”
玄溟默立半晌,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起来,心底掠过一丝自嘲。
世人都说他“慧”,说他是净云寺百年难遇的奇才,仿佛佛法大道于他而言,不过是抬手便能触到的东西。
可此刻,他站在这方禅院,竟觉得自己愚钝得可笑。
连自己要走的道都找不着了,这“慧”字,听着倒像句讽刺。
他缓缓闭了闭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