威北关南门。
残兵到了。
沈川骑在马上,走在队伍最前面。
他的甲胄破了好几处,左肩的甲片没了,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棉衬。
脸上全是土,嘴唇干裂,眼窝深陷,额头上的伤疤结了痂。
他抬起头,看见威北关的城墙。
那道黑色的城墙横亘在暮色中。
城头上的火把已经亮起来了,一盏一盏,连成一条长龙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到了”,喉咙里像是塞了什么东西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。
队伍拉得很长。
前面的人已经走进了城门洞,后面的人还在官道上,弯弯曲曲的,望不到头。
甲胄破烂,兵器不全。
队伍中间,四个亲兵轮流抬着一块门板,门板上盖着一块深蓝色的披风。
城门口的守军看见这支队伍,愣住了。
没有人上前盘问,只是默默地让开了一条路,站在两侧,看着这支队伍从面前走过。
有人认出了沈川,想叫一声“沈千户”,看见他的脸,把话咽回去了。
沈川策马走进城门洞,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帅府门口。
两个哨兵站在台阶两侧,手里的长枪在暮色中泛着冷光。
看见沈川从街角拐过来,一个哨兵转身跑进了帅府。
沈川在帅府门口勒住马。
他想翻身下马,右腿抬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,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。
他抓住马鞍稳住了,然后慢慢翻下来。
落地的时候腿一软,膝盖撞在青石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没有站起来,就那么跪着。
徐锐从帅府里走出来。
他站在台阶上,低头看着跪在阶下的沈川,面色铁青。
凌风站在一旁,眉头紧锁。
他的目光落在沈川身后那四个亲兵抬着的门板上,落在门板上那块深蓝色的披风上,落在披风下面那个一动不动的轮廓上。
他的手指动了一下,然后攥紧了。
“元帅……”
沈川的声音沙哑,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,“安化府丢了……吴将军殉国……陈将军……陈将军自尽了……七万人……只剩两万三千……”
徐锐站在台阶上,一动不动。
他的手攥着拳头,指节泛白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。
街上的风停了。
帅府门口的火把烧得噼啪响,火星溅出来,在空中飘了几下,灭了。
徐锐深吸一口气。
那口气在他胸腔里转了整整三圈,才挤出几个字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
凌风看见他的手在抖——那只攥着拳头的手,指节白得发青。
“详细说。赵崇武呢?朝廷派来的三万京营呢?”
沈川从地上爬起来,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两下,旁边的亲兵想扶他,他摆了摆手。
他开始说。
从赵崇武到任说起,说到他截夺伤兵药品、纵兵践踏民田、阵前乱命葬送三军,说到陈怀远在乱军中历数其罪状一刀将他斩落马下,说到吴革殿后殉国、陈怀远中箭突围、赵长山死守安化府力战而亡。
他每说一句,徐锐的脸色就沉一分。
周镇山站在街角,嘴唇在抖。
说到拓跋渊屠城三日,安化府城门口挂满了守军将士的人头。
说到陈怀远临终前的话——“赵崇武官大一级,我没办法。我要是早一点杀了他,那些弟兄就不会死。”
说到沈川自己带着两万三千残兵一路南撤,陈怀远的遗体就躺在门板上。
“够了。”
徐锐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沈川住了嘴。
帅府门口一片死寂。
马万山靠在墙上,双手抱胸,低着头,一言不发,手指在胳膊上一下一下地敲,越敲越快。
韩崇拄着拐杖站在对面街边,拐杖在青石板上戳出了一个浅浅的白印。
贺兰昭站在帅府门廊的柱子旁边,双手抱胸,面色铁青,长刀攥得刀鞘都在微微颤抖。
徐锐转过身,走上台阶。
他的脚步很稳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走到最后一阶的时候,他停下来了。
“把陈将军的遗体抬进来。”
亲兵们把门板抬进帅府,放在正厅中央。
门板上那块深蓝色的披风被掀开一角,露出陈怀远的脸——惨白,安详,嘴角微微抿着。
脖子上的伤口已经被人用布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