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的认识,跟他说过话,一起吃过饭,一起蹲在篝火旁边烤过火,一起骂过北凉人的娘。
有的叫不上名字,只记得脸,那张脸在队列里出现过很多次,但他叫不出名字。
有的还很年轻,脸上还带着稚气,嘴唇上还有绒毛,看起来像个孩子。
他伸手,替其中一个合上眼睛。
那人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望着灰蒙蒙的天,临死前还在看着什么方向。
凌风把手收回来,站起身。
风吹过来,带着焦臭味和血腥气,钻进鼻子里,呛得人想吐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遗体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对着那些还能站着的弟兄们说。
“收拾收拾,好好休整,图鲁这下来不了,也不敢来谷内了。”
此时,京城通往威北关的官道上,风雪商会的九辆马车日夜兼程。
吴掌柜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,腰上挂着户部发的通行令牌,铜牌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。
朝廷与风雪商会有合作,运送募捐物资属于军需,沿途驿站必须提供换马服务。
车轮滚滚,日夜兼程,比寻常商队快了近一倍。
车夫们轮班驾车,人歇车不歇。
赶了一天的路,晚上到驿站,换一匹马,换一个车夫,继续赶。
马累倒了,驿站换一匹。
人困了,换一个会车厢休息去。
只有那些箱子,那些袋子,那些坛子,一直在车上,一颠一颠地往北走。
路过的县城,百姓听说这是给威北关送募捐的车队,自发站在路边。
有端水的,碗是粗瓷碗,水是井水,凉丝丝的,喝一口从喉咙凉到胃里。
有递干粮的,干粮是杂粮饼子,硬邦邦的,咬一口硌牙,但顶饿。
有老妇人往车上塞鞋垫,说是自己纳的,给当兵的穿。
鞋垫是粗布的,针脚密密麻麻,缝得很结实,一双一双摞在一起,用绳子捆着。
吴掌柜一一谢过,没有多停。
他不敢停。
早一天把东西送到,前线的伤兵就能早一天用上药,城头上的士卒就能多撑一天。
车队继续北上。
路边的景色越来越荒凉,村庄越来越少,田地越来越瘦。
进入北州地界后,官道年久失修,坑坑洼洼,车轴颠得咯吱咯吱响,像是随时会断。
有的地方路面塌了一半,马车得贴着路边走,外侧就是沟渠,车轮碾在边缘上,碎石滚落下去,哗啦哗啦响。
车夫们攥紧缰绳,眼睛盯着路面,不敢分神。
路上遇到的伤兵越来越多。
有的拄着拐杖,一条腿断了,用布条缠着,一瘸一拐地往南走,走几步歇一歇,脸上没有表情。
有的被人搀着,胳膊没了,袖管空荡荡的,风一吹就飘起来,像个断了翅膀的鸟。
有的躺在牛车上往南送,身上盖着破被子,被子上的血已经干了,变成暗褐色的,一块一块,像地图。
沈铁衣坐在车辕上,看着那些伤兵,攥紧了刀柄。
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,指节泛白,刀柄上的缠绳被攥得咯吱响。
他没有说话。
铁臂熊靠在他旁边的粮袋上,闭着眼睛打盹,鼾声如雷,震得车厢都在抖。
陈啸林坐在车厢角落里,靠着箱子,长剑横在膝上,闭着眼睛,不知道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。
年轻剑客赵松坐在靠边的位置,抱着剑,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他的剑是新买的,剑鞘上的漆还发亮,和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不太搭。
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团火,望着北方,一眨不眨。
车队在驿站换了一茬又一茬马,车夫也轮换着歇息。
吴掌柜几乎没有合过眼,眼睛熬得通红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但腰板还是直的。
他每到一个驿站就跳下马,检查车队的状况——数一数有多少辆车,看一看箱子有没有松动,观察一下马匹的状态。
确认没有问题,再翻身上车,继续赶路。
十一月十七日傍晚。
威北关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中。
暮色里,那道黑色的城墙横亘在平原上,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,望不到头。
城墙很高,在暮色中像一道从天而降的屏障,把北方和南方隔成两个世界。
城头的火把已经亮起来了,一盏一盏,连成一条线,在暮色中蜿蜒起伏,像一条沉睡的火龙,横卧在天地之间。
吴掌柜勒住马,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到了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