亭中原本便已凝实下来的气氛,顿时又沉了几分。
夜色自四面八方压来,高楼之上的风也比下方更急了些。亭角悬挂的风灯在风中轻轻摇晃,投下的光影在桌面与地面之间来回晃动,使得亭内几人的轮廓都多出了几分明灭不定之感。
顾少安心思一转,哪里不知是他方才的语调和姿态刺激到了宋缺。
对此,顾少安轻笑一声,随後右手随意抬起。
随着这一抬手,桌面之上原本静静放着的一根竹筷,忽然像是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了一般,先是微微一颤,紧接着便脱离桌面,落入顾少安的手中。
顾少安指间轻转,细长的筷身在他手中稳稳停住,宛若一柄尚未出鞘,却已暗藏锋芒的长剑。
随後,顾少安抬眼看向宋缺,声音平和依旧。
「宋家主准备好了吗。」
此言一出。
宋缺眸光轻闪,立刻明白了顾少安的意思。
随後,宋缺也是如顾少安一样,将面前一根竹筷吸到手中。
五指收拢的瞬间,宋缺整个人的气质,骤然变了。
若说此前的他,沉凝内敛,如一柄藏锋於鞘中的古刀,那麽这一刻,随着竹筷入手,他整个人便像是忽然间拔刀出鞘了一般。
霎时间,一股锋芒毕露的气机,猛然自宋缺体内升腾而起。
那气机没有半点刻意张扬,却在出现的刹那,便让亭中空气像是骤然紧绷了起来,桌上的酒杯与盘盏开始轻轻震动,杯中酒液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波纹,便是亭外吹入的夜风,也仿佛在这一刻受到了某种牵扯,盘旋着在亭中流转不休。
与此同时,宋缺体内的罡元已然开始运转。
一缕缕雄浑而精纯的真元自经脉之中奔涌而起,迅速流转至周身百骸。
紧接着,他体内的精气神,也在这一刻彻底提聚起来,整个人的状态,在短短一息之间便已攀升至巅峰。
而後。
随着宋缺心念一动。
那一股早已被他淬链得精纯无比的刀念,也无声无息地自体内弥漫而出。
那并非寻常意义上的气势压迫。
而是一种更为纯粹,更为锋利的意。
仿佛此时此刻,坐在亭中的已不再只是一个人,而是一柄可斩开山河、劈碎长空的绝世天刀。
亭中四周垂下的轻纱,被这股刀意一激,竟无风自动。
空气之中,也随之多出了一种若有若无的割裂感。
石之轩眼中亦浮现出一抹异色,显然即便是他,也清楚地感受到,眼下的宋缺,已经将自身状态毫无保留地调动了起来。
而在这一片骤然紧绷的空气之中。
宋缺抬起眼,平静地看向顾少安。
「请指教。」
声音不高。
却沉稳如铁。
闻言,顾少安体内的罡元以及剑念运转间,手中竹筷轻抬,随後以筷代剑,向着宋缺点去。
竹筷自顾少安手中前探,轨迹平稳,没有丝毫花巧,像是只是极为随意地向前递出了一剑。
动作并不快。
甚至可以说,慢得让一旁的梅绦雪都能够清楚的看见这竹筷在空中移动的轨迹。
可就在这一筷刺出的霎时间。
周围的天地之力,竟像是忽然被这一式所引动。
亭外夜风,本是自西向东吹来,可在顾少安这一筷点出之际,那原本散乱流动的风势,竟像是忽然有了归处一般,齐齐向着这方亭子汇聚而来。
紧接着,夜空之上原本缓缓浮动的流云,也似乎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。
虽无惊雷炸响,也无异象横空。
可宋缺、石之轩这等层次的高手,却都能清晰无比地感觉到,这一刻,顾少安这一筷之中,已经不单单只是他一人的剑意与罡元。
而是连同周遭的风势,云势,乃至这一方天地的律动,都被他顺势带了进来。
这一筷递出。
仿佛刺来的,已经不只是一根竹筷。
而是整片天地。
当宋缺的目光落在那根向着自己刺来的竹筷上时,他的身体竟是猛地一抖。
那并非畏惧。
而是武者本能在面对极致危险之时,所产生的最直接反应。
恍惚之间,宋缺竟觉得自己眼前所面对的,根本不是顾少安。
而是这一片夜色之下的天地万象。
风在动。
云在行。
灯火在摇晃。
高楼在夜色之中静立。
长安城中远处的人声、风声、酒楼中的丝竹声,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之力拉长、汇聚,然後一同压向了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