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锣湾的午后,阳光被密密麻麻的招牌切割成碎片,洒在熙熙攘攘的人行道上。
空气里混杂着鱼蛋的咖喱香、刚出炉的鸡蛋仔甜腻,还有永远散不去的、属于这座城市的潮湿热气。顾正义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POLO衫,深色休闲裤,脚上一双看起来穿了有些年头的运动鞋,慢悠悠地走在人群里。
他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三十来岁、有点小积蓄但绝不张扬的本地男人。
只有偶尔,当他目光扫过街边那些挂着“外贸原单”、“厂家直销”招牌的店铺时,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属于主人的审视。
一家门面不大的皮具店门口,几个年轻女孩正兴奋地翻看着几款“新款”手袋,logo醒目得刺眼,但做工……顾正义脚步微微一顿,指尖不着痕迹地在一只摆在最外面的挎包边缘划过。
线头。
很细微,藏在包盖内侧的接缝处,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。但对于真正懂行、或者追求“以假乱真”极致体验的客人来说,这就是瑕疵。
他收回手,脸上没什么表情,继续往前走。心里却记下了这家店的编号和负责看店的小弟——阿明。回头得让负责品控的“老师傅”再给下面的人紧紧弦。A货生意,讲究的就是个“像”字。太糙了,砸的是他“顾记”的招牌,虽然这招牌从来不见光。
拐进一条稍窄的岔街,喧嚣略减,但烟火气更浓。两边多是些卖仿制手表、首饰和潮牌T恤的小摊,摊主和熟客用带着口音的粤语大声讨价还价。顾正义走到一个卖“瑞士名表”的摊位前,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正低头擦拭着一块表盘。
“坚叔,今日生意点样?”顾正义随口问道,拿起摊上一块表,对着光看了看表盘上的刻字。
被叫做坚叔的摊主抬头,见是他,脸上立刻堆起笑容,压低声音:“顾生,托你福,还过得去。呢批新到的‘水鬼’,机芯调得几好,日差不到十秒。”他指了指顾正义手里那块,“呢只尤其正,外壳打磨,连重量都同真嘅差唔多。”
顾正义点点头,放下表。“稳阵最紧要。最近风声有啲紧,叫下面嘅兄弟醒目啲,生面口嘅客,唔好太热情。”
“明嘅,明嘅。”坚叔连连点头,眼神里透着敬畏。这条街上做A货的,十有八九都靠着“顾记”的渠道拿货,顾正义就是他们隐形的龙头。但他从不张扬,甚至很多新入行的小摊贩只知道有个神秘的“顾生”供货又平又靓,却没见过本人。
顾正义很享受这种状态。低调,安全,闷声发财。比起那些在报纸财经版上风光无限、却随时可能被狙击的上市公司老板,他更喜欢藏在铜锣湾的市井气息里,数着每天流水般进账的现金。这些钱,干净不干净另说,但实实在在,握在手里有温度。
他走过卖“限量版”球鞋的店铺,瞥见两个学生模样的男孩正为了一双鞋的价钱和店主争论,嘴角微微勾起。曾几何时,他也这样为了一双好鞋省吃俭用。现在,他仓库里堆着的“好鞋”,比很多专卖店的库存还多。
走到街尾一家卖仿古玩和“出口陶瓷”的店铺门口,他停了下来。这是他的一个店,表面卖些工艺品,后面连着个小仓库,也兼作他偶尔歇脚、听听汇报的地方。店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,姓陈,大家都叫他陈伯,是跟了他好些年的老人。
“顾生,来啦?”陈伯正在店里用鸡毛掸子拂去一座仿青铜鼎上的灰尘,见他进来,忙放下东西,“饮茶?刚沏嘅普洱。”
“好。”顾正义在店里那张老旧的酸枝木椅上坐下,接过陈伯递来的小茶杯。茶汤红亮,入口醇厚,带着陈年普洱特有的药香。他慢慢啜饮着,目光透过玻璃门,看着外面依旧繁忙的街景。
平静,充实,一切尽在掌握。这种日子,他很满意。打打杀杀、争地盘抢生意的年代好像已经离他很远了。现在,他更像个精明的商人,经营着一张覆盖港岛、甚至辐射到对岸深圳的隐形网络。钱,细水长流地来,风险,被层层叠叠的中间人隔开。他甚至开始考虑,是不是该用攒下的钱,在海外置办点真正干净的产业,给自己留条更安稳的后路。
陈伯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最近的流水,哪个摊点走货快,哪个款式最近受欢迎,又抱怨了几句供货的厂家最近质量有点飘。
顾正义听着,偶尔点下头,心思却有些飘远。昨晚陪女儿看动画片时,小家伙问他:“爹地,你做咩生意噶?”他愣了一下,笑着揉揉她的头发:“爹地……卖玩具噶。”女儿眨着大眼睛:“系咩玩具?我可唔可以玩?”他只能含糊过去。也许,是时候慢慢洗白一部分了?为了女儿……
就在他思绪漫游的时候,裤袋里的手机,突然震动起来。
不是他平时用来联系生意和手下那部黑色老款诺基亚,而是另一部更不起眼、甚至有些过时的银色手机。知道这个号码的人,不超过五个。每一个,都意味着有真正紧要、甚至可能危及根本的事情发生。
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