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雷厉风行、寡言冷面的摄政王。
唯有他自己清楚,那一声“哥哥”,像极了沉水底的暗礁,起初无形无色,渐渐却卡在喉头,令他食之无味,寐而难安。
他不动声色地下了令,命人借着探望冲喜王妃的由头,添派一位太医,一位洒扫婆子,还有两名侍女。
名义上是照看她病情。
实则是窥探她日常一举一动。
“选嘴紧的。”他说。
内侍心领神会,只答了声“是”,不敢多问。
他甚至亲自挑选了一盏新茶,一封名义上的“慰问书信”,随人一并送入藏书阁。
那是他第一次,主动向她送东西。
但他除了晚上,白天没再多出现在藏书阁。
他只是站在远处的偏楼,隔着层层回廊与朱栏,看那一方清雅僻静的藏书阁,晨光洒落在飞檐檐角,红瓦白墙间仿佛藏着一截模糊的影子。
他在观察。
他在等。
等那一线细微之处的裂痕。
她在廊下翻书时,指尖触过一张脉案,那是旧纸,略带破损,边角竟被她顺手修整,用金线细缝缀起,手法极巧。
她端茶时极稳,仿佛早就习惯自己烫水、温盏,连动作都顺手得不像从未出过偏院的庶女。
更有一次,随侍低声来报:
“属下留意到王妃今晨批了一张药方,是她自己配的。太医说这方子……不在世间流传方录之内。”
他只是点头,语气不冷不热:
“记下,别动声色。”
他没有立即动笔,也未动人。
只是把这些碎片藏进心里,像捡拾散落棋子的棋手——
一步一步,看她落子。
直到那一日。
王妃忽然在藏书阁一隅小筑,种下了一株白芷。
不声不响,连园丁都未见她出门采苗。
可那白芷是药,且非寻常伤风解毒之用,而是——安神定魇。
太医低声禀报时,楚琰放下手中的折子,望向远方。
他忽然轻声开口:
“她做梦吗?”
“她……怕梦见谁?”
无人能答。
楚琰微阖双眸,指腹缓缓摩挲着书案上的玉质镇纸。
眼底,终于有一丝几不可见的波纹泛起。
“那就带她回一趟洛府。”
他语气极轻,像是偶然兴起,又像是蓄谋已久。
“说是王妃病情反复,需探寻幼时病灶,请旧人回忆。”
“命洛府,备一处旧院清扫——她曾住过的地方。”
“朕亲自陪她走这一遭。”
那侍从愣住:“王爷亲自?”
“嗯。”
楚琰只低低应了一声,声音淡淡,却笃定如山石。
“我想看看,她记不记得路。”
他不是蠢人。
若她若真是无辜替嫁的庶女——又怎会梦中呓语,深夜惊醒,独自种药安魂?
她若真是无欲无求、任人摆布的棋子——又怎会在毫无期待的王府偏院,丝丝入扣地筑起自保之墙?
她说话太稳了,走路太稳了,连她偶尔出神时的眼神,都不像个无根无靠的小女子。
像极了……
一个旁观者。
他要探一探她的根。
若她自己不肯开口,那就带她回她“来时的路”。
——或许,她就会漏出那一道她自以为藏得极好的裂缝。
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,他急切地想要找一个答案。
她是来害他的,还是来爱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