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深谈与邀约
的短髭,面容因常年伏案而略显苍白,但那双眼睛,却异常明亮、锐利,仿佛能穿透一切浮华表象,直抵内核。

    “豫才先生。”周杉和孙伏园同时躬身问候。

    鲁迅站起身,脸上没什么笑容,但眼神是温和的,指了指旁边的两把旧藤椅:“坐。”又对女佣人道:“沏茶来。”

    三人落座。鲁迅自己从书桌抽屉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支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,缓缓吐出烟雾。他没有寒暄,目光直接落在周杉脸上,开门见山:“昨天的演讲,我去听了。”

    周杉心中微微一紧,坐直了身体:“请先生指教。”

    “指教谈不上。”鲁迅的声音平缓,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,“讲得不错。条理清楚,有数据,有例子,不空谈。青年们爱听,热血沸腾,这是好事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弹了弹烟灰,话锋却陡然一转:“但是,惊醒之后呢?路在何处?你告诉他们要学技术、办工厂、强实业。可这北平城里,这全中国,每年毕业的学生有多少?能进工厂、搞实业的,又有多少?更多的人,醒是醒了,却发现无路可走,或者路太窄,挤不进去。这满腔的热血,最后会不会变成满腹的牢骚,甚至……绝望?”

    周杉沉默。鲁迅的话,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,直接剖开了昨日演讲那层激昂慷慨的表皮,露出了下面残酷的现实。是啊,理想很丰满,现实很骨感。这个国家,积贫积弱太久,问题千头万绪,绝非振臂一呼就能解决。他昨日给出了方向,但具体的路径,确实模糊。

    “先生所言极是。”周杉缓缓开口,声音诚恳,“昨日所讲,更多是一种理想图景,一个努力的方向。具体到个人,确实前路艰难。但我想,总得先有人把方向指出来,哪怕道路崎岖,总好过在黑暗中摸索,或者干脆闭目塞听。至于路窄人多……这需要整个社会的变革,教育的普及,产业的勃兴,非一朝一夕之功。但若因艰难而不为,则永无希望。”

    鲁迅听着,默默抽烟,烟雾缭绕中,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年轻人,看向了更深远的地方。“希望……”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,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,不知是嘲弄还是苦涩,“我年轻时,也曾相信过许多希望。后来发现,这铁屋子里,先醒过来的人,或许更痛苦。”

    他忽然看向周杉:“你的《活着》,我看了。”

    周杉的心提了起来。面对这位中国现代文学最严厉的审视者,他等待着评判。

    “写得好。”鲁迅简单地说,但语气肯定,“福贵这个人,立起来了。苦,是真苦。但你这苦,写的是命运的苦,世道的苦。让人看了,心里堵得慌,却又无可奈何。”他深深吸了口烟,目光如炬,“可是,淮山,你有没有想过,福贵这苦,仅仅是命不好,运不济吗?那让他一次次失去亲人、失去一切的,仅仅是天灾,还是……人祸?是那看不见、摸不着,却又无处不在的、‘吃人’的东西?”

    “吃人”二字,从鲁迅口中平静地说出,却让周杉感到一阵寒意。他当然知道鲁迅在《狂人日记》里对“吃人”历史的控诉。此刻,鲁迅是在问他:《活着》揭示了苦难,但有没有指向造成这苦难的根源?有没有像《狂人日记》那样,直接喊出“救救孩子”,直接揭露那“仁义道德”背后血淋淋的真相?

    书房里安静极了,只有台灯发出的滋滋微响和鲁迅偶尔的咳嗽声。孙伏园屏息静气,不敢插话。

    周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,仿佛灵魂都被那双锐利的眼睛审视着。他深吸一口气,坦诚道:“先生,写《活着》时,我想得更多的是记录,是呈现,是让读者看到并记住这种苦难。至于这苦难的根源……我并非没有思考。但或许是我笔力不足,或许是我顾忌太多,未能如先生那般,直指那最黑暗的所在。我更多地将之归于一个混沌而残酷的时代,归于个体在宏大命运前的无力。”

    鲁迅静静地听着,没有立刻评判。良久,他才缓缓道:“记录,也是好的。能让人看见,总比视而不见强。这时代,麻木的人太多,需要有人去刺痛他们。你的《活着》,是一根针。我的《狂人日记》,想做的是一把刀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中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,“只是,有时候我在想,无论是针还是刀,刺下去,砍下去,那铁屋子,就能破开吗?醒来的人,面对这无边的黑暗,是会更勇敢,还是会更绝望?”

    这话语里透出的深刻的孤独与悲观的预见,让周杉心中巨震。他眼前的鲁迅,不再是那个在文章中嬉笑怒骂、横眉冷对的战士,而更像一个清醒地行走在无边暗夜中的孤独者,明知前路可能并无光明,却依然执着地举着火把,哪怕这火把只能照亮脚下尺寸之地。

    “先生……”周杉想说些什么,却又觉得任何安慰或辩解都显得苍白。

    鲁迅摆摆手,似乎不想再谈这个沉重的话题。他掐灭了烟蒂,走到书架前,略一翻找,抽出一本装帧朴素的书,走回来递给周杉。

    周杉双手接过,封面上是两个浓墨重彩的字——《呐喊》。

 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