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闲话 “规矩”1
每人缴纳少量罚金,算是给洋人一个交代。

    周杉立刻赶往巡捕房,接出了浑身是伤的李家强。看着李家强一瘸一拐地往家走,嘴里还念叨着 “谢谢周先生”,周杉心里像压了块石头,又沉又闷。

    回到家时,天已经黑了。周杉走进书房,点亮油灯,拿起笔,在毛边纸上写下《闲话 “规矩”》四个字。他想起李家强身上的伤痕,想起巡捕房对洋人的谄媚,想起租界里华人处处受辱的模样,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,墨汁随着情绪起伏,时而浓,时而淡 ——

    《闲话 “规矩”》

    上海的租界,据说是一切都讲规矩的。譬如这四通八达的马路,车走车的道,人走人的道,井然有序,仿佛这繁华底下,自有一部铁打的法典在无声地运行着。

    近来听得一桩小事,倒让我对这 “规矩” 的相貌,生出些模糊的影像来。说是一个拉车的,大抵是让生计催逼得狠了,竟昏头越过了那条看不见的线 —— 这线,并非画在地上,却是烙在人心上的。于是,立时便有 “规矩” 的化身跳将出来,用拳脚与他讲了一番道理,直讲得他那辆糊口的家伙什也散了架。这本是这大世界里每日上演的寻常戏文,台下的看客们咂咂嘴,也就各忙各的去了。

    偏生不巧,那车上当时坐着一位 “贵客”。这一下,便不同了。先前的拳脚,不过是 “规矩” 家的小厮动了手;如今,却惊动了 “规矩” 本尊。只见它穿起巡捕的制服,板着一张 “公正无私” 的脸,将一干人犯,连同那最先坏了 “规矩” 的车夫,一并锁了去。这架势,庄严得很了。

    我于是忽然想起一种微妙的生态来。这租界,像极了一个偌大的宅门。宅门里有尊贵的老爷,自然也有护院的猛犬,有跑腿的小厮,更有在灶披间里忙碌的卑微生灵。那拉车的,便是这最底下的虫豸。小厮们为了争一块残羹,互相撕咬起来,老爷是懒得过问的,只要不吵着他的清梦。可倘若这撕咬,不慎溅了一点泥水到老爷光洁的皮鞋上 —— 那便不得了了。

    这时,你就会看见,那平日对虫豸们不闻不问的 “规矩”,霎时间便活了。它不再是墙上冰冷的铁律,而成了老爷身边那条忠实的猛犬,毛发倒竖,狺狺狂吠,定要将那 “惊驾” 的罪魁祸首撕个粉碎,以儆效尤。至于这罪魁,究竟是小厮还是虫豸,反倒不要紧了。要紧的是,这宅门里上上下下的 “规矩”,原不过是用来衬出老爷的尊贵,以及确保猛犬的牙齿,永远比小厮的拳脚更锋利些罢了。

    呜呼,我终于看清了这 “规矩” 的真面目。它原是有两副嘴脸的:一副对着老爷,是谄媚的奴相;一副对着底下,是冷硬的铁面。只是不知,那做了 “规矩” 化身的小厮,在对着自己的同胞龇出牙齿时,可曾想过,在老爷眼里,他与那车夫,其实也差不了许多。

    夜正长,路也正长。这宅门里的 “规矩”,大约总还要长久地讲下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