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罗拔裹衣服,鹿特丹的冬天是黏的,雾气裹着路灯,街面湿漉漉的。
他步行往港务局走去,出租车太容易被记住。
港务局大楼是六十年代的混凝土建筑,灰扑扑的,立在港口入口处像一块被海水泡烂的墓碑。
大厅里暖气混着旧纸张的气味,排队的人不多,三五个穿荧光背心的码头工头,两个戴眼镜的报关员低声交谈。
黄罗拔排在第三个,低头看表,指甲在“租赁用途”一栏轻轻敲了两下,填上“普通货物中转”。
轮到他时,窗口里的中年女人头也不抬,他用英语说:
“B区,两间中型库房,靠近六号泊位。”
签字,付现金,钞票从内兜掏出还带着体温,一张一张数过去。
女人推回收据,蓝色圆章盖在右下角,日期清晰。
他接过钥匙和合同,叠好塞进外套内层,转身离开。
回到旅馆,他把合同、存单复印件、仓库租约,连同银行传真确认函,装进牛皮纸信封。
第四天下午,天阴得厉害,云层压得很低。
黄罗拔再次来到港务局大厅,排队办清关资质,手里攥着厚厚一沓货物编码文件。
等候区长椅上坐着两个穿深色大衣的中年男人。
黄罗拔侧过耳朵,捕捉到一句带着东欧口音的英语:“……that shipnt fronbsp;Novorossiysk……”
新罗西斯克。这四个音节像冰珠子,一颗颗滚进耳道,直直砸在脑干上。他的眼皮没跳,手指没抖,翻动报关单的节奏毫无变化。
但血管里有什么倏地收紧,那是赵振国手里那批精密仪器的发货港。
这个地名不该被任何人提起,尤其在此时此地,尤其以这种压低声刚好让三排之外听见的方式。
黄罗拔脑子里瞬间炸开很多种可能性,又被他一一按回格子里。
脸上维持着清关代理人的疲惫神情,继续看表格,用笔尖在“货物种类”填上“general cargo”,字迹潦草。
然后站起来,递表,等工作人员盖了章,收好回执,转身往外走。步子不紧不慢,呼吸均匀,每一步踩在地砖中轴线上。
推开玻璃门,冷风扑上来,他没回头,右转走一条街,左转再走一条街,拐进一家麦当劳。
他点了一份大薯条、一杯热咖啡,靠窗坐下。薯条一根一根蘸着番茄酱,吃得很慢,眼睛始终盯着玻璃窗外的街道。
玻璃上凝结水雾,他用手指划出一道缝隙对准街角反光镜。四十五分钟,那包薯条被他吃出了考古发掘的耐心。
没有人跟出来,街上没有停留车辆,对面便利店门口的流浪汉连姿势都没变过。
但他回到旅馆后没有坐电梯,走楼梯上楼,脚步轻得像猫。反锁房门,拉上窗帘,从床垫下摸出备用手机,用旅馆前台那部投币电话拨了赵振国留下的紧急号码。
电话只响一声就接起。那一端静得能听见电流嗡嗡声。
他对着话筒说:“港口有飞虫。”停顿两秒,“疑似闻到了旧货味。”
旧货指那批货,飞虫指有人盯上来了。
挂断后他把听筒在掌心握了五秒钟,才搁回去。上楼坐在床边,台灯拧到最暗,灯光缩成一小团光晕。
他重新梳理操作链条:三个账户分别在阿姆斯特丹、卢森堡、苏黎世,户名不同;两间仓库钥匙分开放;律师范德米尔;三份公司注册证挂靠空壳公司,分别在库拉索、爱尔兰、塞浦路斯。
全部五天完成,没有留下可追溯间隙,至少他希望没有。
他用铅笔在“新罗西斯克”上画圈,外围又画三个问号,钩子戳破纸面。
赵振国当晚回电,“转移日程。”
所有操作提速,原定两周的清关压缩到七十二小时,完成后立刻撤出鹿特丹,路线经维也纳、布拉格,最后在布达佩斯换身份文件。
黄罗拔一夜没睡。他坐在床边,拿出旅馆廉价信纸,写三封授权信给律师和两家银行,标准格式,签名处留白,出发前再签。
装信封,封口,贴邮票。凌晨四点半,天还黑着,他步行到港区那个二十四小时邮筒,三封信落入筒底发出闷响,在空荡街道上几乎没有回声。
天蒙蒙亮时退房。前台棕发姑娘问他住得怎么样,他说很好,运河上的海鸥叫得早。
姑娘笑了,递名片说下次打八折。
他接过来,出门二十步后拇指一捻,名片旋进垃圾桶,蓝颜色闪了一下就不见了。
他买了去维也纳的火车票。
夜班车厢人不多,靠窗座位,旅行袋垫在脑后。袋里只有两套衣物、一本护照、一副备用眼镜、三千欧元,其余钱已分汇开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