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家公司正在筹建一套完整的视觉工业化体系,需要顶尖的光学技术支持。从镜头设计到镀膜工艺,从精密加工到检测标准,全链条覆盖。我的客户认为,您是全世界最适合主导这个项目的人。”
韦伯接过文件,但没有翻开。
他低头看着封面上那艘金红色的船,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,沉默了很久。
“安德森先生,"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,"我在耶拿住了一辈子。我的父亲、我的祖父、我的曾祖父,都在蔡司的厂房里度过了一生。托管局的人来厂里清点资产的时候,我在车间里站了整整一夜。
那些机器,那些我亲手调试过无数次的机器,被贴上标签编号,像牲口一样等待拍卖。我的团队,跟我干了二十年的老伙计,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有说话,就那么坐在车间的地上,听着机器的金属在夜里冷却时发出的咔咔声。"
安德森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听着。
他能感觉到面前这个东德人话语里那种沉沉的分量,那是一个人对一生事业的告别。
“所以,”韦伯抬起头来,镜片微微反着光,“你告诉我,为什么要去港岛?为什么不留在欧洲?”
安德森微微倾身向前,声音放低了一些:
“因为我的客户说了一句话,我觉得很有道理。他说韦伯博士的一身本事,不应该跟着一个即将消失的国家一起埋葬。”
韦伯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起来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他一个搞技术的,对政治不关心,也不想扯上关系,这话简直说到他心里去了。
窗外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,震得咖啡杯微微颤动。
“他……我的客户,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还说,”安德森的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“您先到港岛看看,待一年。如果觉得不合适,随时可以走。来去的路费、安家费、半年的薪水,他全部预付。他只是想让您亲眼看看,看看他的诚意,值不值得您把后半辈子托付进去。”
韦伯摘下眼镜,用大衣袖口慢慢地擦拭镜片。
他擦了很久,久到安德森以为他准备起身走人了。
但最后他把眼镜重新戴上,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颤抖:
"我跟我的团队商量过了。有六个人愿意跟我一起走。但我们不能一起走,目标太大。分批走,两个去维也纳,两个去慕尼黑,我跟我的副手从苏黎世走。到了港岛汇合。"
安德森伸出手,掌心朝上,等着那只粗糙的、布满冻疮的手握上来。韦伯犹豫了一秒,然后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欢迎加入,韦伯博士。”安德森用力地握了握,“港岛的冬天比苏黎世暖和得多。您会喜欢的。”
会面结束后,安德森并没有立刻返回维也纳。
他在苏黎世多待了五天,逐一确认了韦伯团队的出境路线、假身份文件和过境资金,还通过瑞士银行的朋友开设了一个临时托管账户,用于支付第一批“咨询费”。
与此同时,他给赵振国发去一条加密简讯:“鱼已上钩,预计十一月中旬完成首钩。”
赵振国的回电只有四个字:“注意安全。”
随后,安德森又飞了一趟港岛,亲自督办实验室场地的装修和设备预置,等那些工程师到了,第一眼看到的东西,会决定他们是否真的愿意留下来。
——
十一月中旬,六名蔡司工程师分四批抵达港岛。安德森安排人在港岛跑马地租了三套相邻的公寓,家具电器一应俱全,冰箱里塞满了西式食材和德国进口的啤酒。
韦伯到的当天晚上站在阳台上看维多利亚港的夜景,看了足足二十分钟没说话。
他身后的客厅里,电视正在播英文新闻,画面里是东柏林街头拆除柏林墙的起重机,那些灰色的墙体被一块一块地吊起来,露出后面空荡荡的天空。
他的副手,一个叫贝克尔的中年工程师从厨房端出两杯咖啡,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,海面上货运轮船的灯光星星点点,像是一条缀满宝石的绸带。
"赫尔曼,"贝克尔小声说,“咱们的决定没错吧?"
韦伯端起咖啡杯,暖了暖手,没有回头,声音很轻:
"今天下午我去看了那间实验室。五百平米,恒温恒湿,地板是防静电的,通风管道全部是新装的。隔壁那间办公室,六张桌子,六台电脑,还是最新款的苹果机。贝克尔,在耶拿的时候,我们申请了三年都没有批下来一台新电脑。“
贝克尔沉默了一会儿:”那咱们的机器呢?设备不是还没有运到吗?"
"快了。“韦伯终于转过身来,脸上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,”刚才那个姓黄的中间人来电话,说第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