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正顺着城郊一路赶往安平村,雪已经不知不觉下大了。
许初顺着小手看过去,楚叙正低着头,小脸冻得发白,嘴唇已透出淡淡的乌紫。他身上的旧袄明显短了,手腕和脚腕都露出一小截。她驻足蹲下,用手搓了一下他的袖口,布料单薄的像是里面的棉花都是凑数的。她蓦地心里一紧,这孩子怎么一路上半个“冷”字都舍不得说,只知道紧紧抓着她,以为就靠她这一星半点温度能暖身子?
无忧观虽说不是什么富裕的师门,但给孩子添置冬衣的份还是有的。三人当即折返到镇子上,在成衣铺子里,给小孩试衣服。
楚叙摸到新衣柔软的里衬时,眼睛微微睁大,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许初。
赵真仪杵在旁边跟掌柜搭话,难得没对徒弟们指指点点,只让许初挑件最暖和的。
最后许初给楚叙挑了件朱红色、绣着小麒麟头的袄裤,这件衣裳领口和袖口都有细软的兔绒,摸着很软,把他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张仍怯生生的小脸,朱红的面料下,他的皮肤被衬的粉嫩嫩的。
回到无忧观的时候已经日近中天,雪在这时候小了很多,仍见零星一二落在观前的石阶上,顷刻便化了。
院里两个小小的身影本是互相依偎着坐在檐下迷迷糊糊地打盹,一听见动静,立刻像见着归巢的母雀一般,飞奔过来。一左一右扑到赵真仪、许初怀里,嘴里叽叽喳喳的。
“师父怎么才回来?”
“师姐我们等了好久——!”
“小年都过了!”
声音里满是委屈依恋和嗔怪,他们说完便放开了两人,正在好奇他们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,直到这时,他们才注意到许初身后那个紧紧攥着她衣角、只露出半张脸的新面孔。
听了师父简单的说了来龙去脉,总之就是又多了一个小师弟,两个小孩的笑容淡了些。他们互相看了一眼,又瞅到躲在师姐身后、显得格外瘦小的小糯米团子,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。
就因为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小孩,他们才没能过个团圆的小年,也没能一起吃说好的芝麻汤圆。
孩童的心思直白而简单,那点隐晦的埋怨,悄然落在楚叙身上。虽然不至于恶语相向,却也谈不上热情,总觉得是这个陌生的小师弟分走了原本属于他们的关注。
生活上的诸多不便是显而易见的,从前他都有母亲为他束发、打点,他一个未长出羽翼的雏鸟,又能如何打点好自己。譬如,发髻复杂,他自己总是梳的歪歪扭扭,道袍的层层系带也让他手忙脚乱,总是穿的松松垮垮。
赵真仪只教道法,不管这些琐事,宁长松和杨灵鸢自己尚且是半大的孩子,能把自己囫囵个收拾好就不错了。于是这教导孩子的事莫名就落到了许初身上,她耐心的教他束发、穿道袍、甚至如何洗衣、生火、做些简单的饭食。
她在一旁示范,楚叙就在一旁认真看,然后还真学的有模有样,即便一两次不会,他便总在第三次修正,总能做到事不过三。一连半月只要得空,楚叙就跟条小尾巴似得跟在许初身后,看她打理观里的各项杂事。
楚叙就这样在无忧观住了下来,每日同师兄、师姐们同吃同睡,清晨天色未明便起身,上晨课、习字、诵经,午时饭毕、小憩,下午则是练剑、修炼体魄。
赵真仪虽说平日里说话不着调,做事不算靠谱,但在教徒弟方面一向苛刻、一视同仁。因此他对年幼的楚叙并无特殊关注,布置的课业和师兄、师姐的一样繁多,可这对一个五岁小孩来说实在是课业繁重。
以楚叙的性格而言,他心思敏感,总因为自己的命格担惊受怕,他察觉到师父对他的严苛,二师兄和二师姐对他也有若有若无的疏离,更怕若是做不好课业师父会嫌他累赘,把他丢出去,以至于他每日都闷着头练到胳膊酸软抬不起来,暮色四合才回寝殿歇息。
寝殿里,四个孩子是睡在大通铺上的,许初的铺位靠门和窗。无论楚叙每日的修炼进行的多晚,只要他回寝殿,总能看见窗边留着一盏小小的烛火,许初常常倚在那,就着晕黄的光翻阅符书,暖光打在她的侧脸上,显得格外柔和。
听见他的脚步声,许初才会合上书,吹灭蜡烛。
楚叙钻进被窝,被褥是白日晒过的,蓬松干燥,闻着一股阳光和皂角气息。从前他睡觉都在母亲怀里,现下离了母亲没几天,睡觉时总会下意识抓点什么,起初他只敢抓许初的衣角,见她不曾推开,后来便慢慢挨近,直到最后索性钻到她被窝里,把脸贴到她胳膊上,许初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青檀味,或许是她每日都在听学阁里熏着檀香画符纸的缘故,她身上早被熏透了。
闻着这股味儿,他忽然就觉得浑身变得软粑粑的,像被烤化糖人,化成一摊。
这段时日,山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