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垂下眼帘,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手上。
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猛地抬起手,扬起来便往自己脸上狠狠扇了两巴掌。
啪啪两声脆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,下手之重,毫不留情,连嘴角都微微渗出血丝来。
“殿下!”单雄信脸色一变,箭步上前就要拦他,“殿下万不可如此!您是一方之主,岂能这般作践自己!”
“单将军你别拦我!”
杨侑一把推开单雄信的手,却又很快垂下胳膊。
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点力气,踉跄着后退两步,一屁股跌坐回椅子里。
他抬手捂住自己的脸,指缝间透出来的声音已经变了调,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悔意,
“我悔啊,我当初怎么就那么蠢?
放着姑丈这样的大树不去靠,偏偏去结交那些世家大族。
现在好了,人家一个孩子都能当殿斩杀太保,我在这儿却连一个登州都插不进手去……”
他说着说着,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、沉闷的叹息。
他仰头靠在椅背上,双目空洞地望着头顶的藻井。
他想起吕臻。
那个在朝堂上一言一行都挑不出半分错处的吕氏长子。
祖父见了他便满脸笑意,连语气都比对旁人温和几分。
他想起吕晏。
那个年纪虽小、却一肚子鬼主意的笑面虎。
谁都看不透他在想什么,可谁都看得出来那孩子绝非池中之物。
如今又加上一个吕珩。
他的表弟,一个比他小那么多的孩子,已经能在登州杀伐果断、坐稳王位了。
而他杨侑呢?
坐在这江都行宫里,连一个决定都要翻来覆去想上好几天,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做成。
“罢了……我累了。”
杨侑闭上眼,声音沙哑。
单雄信深深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拱手行了一礼,便转身出了大殿。
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杨侑这一躺,便躺了好几日。
不进膳食,不理政务,连殿门都不愿踏出半步。
整个江都行宫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沉默之中,侍从们连走路都踮着脚尖,生怕惊动了这位愈发消沉的代王。
与此同时,行宫之外的气氛却悄然变了味。
那些原本追随杨侑的将领们,见他这副颓丧模样。
私底下早已纷纷开始议论,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失望与动摇。
有人已经开始悄悄往大兴那边递书信,有人则在暗中打听杨倓那边还收不收人。
树未倒,猢狲却已经急着寻下家了。
就在这满城低气压的日子里,一道身影带着一身尘土与草莽之气,大步走进了江都行宫的侧门。
“我要见殿下。”
宇文成龙扛着那杆标志性的银枪,枪尖上挑着一个半空的酒葫芦。
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随手拽来的草茎,晃晃悠悠地往内殿走。
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,跟行宫里那些低眉顺眼的侍从比起来,简直像是走错了地方。
“宇文成龙?”
杨侑躺在榻上,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眉头就不自觉地皱了一下。
“他来做什么……我跟他又没什么话说。”
“殿下,末将以为还是见一见为好。
此人毕竟是朔王麾下的心腹,他既来了江都,说不定是朔王那边有什么话要转达。”
单雄信站在榻边,声音压得低,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劝意。
杨侑沉默了一会儿,挣扎着从榻上坐起身来。
“罢了,见就见吧。”他顿了一下,又低声补了一句,“万一真是姑丈那边有了什么转机呢……”
这话说出口的时候,他自己也知道多半是奢望。
可这份奢望,如今是他唯一还能握住的东西了。
不多时,宇文成龙便被引进了偏殿。
他进了门,将那杆银枪往殿柱旁一靠,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,然后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。
“臣宇文成龙,拜见代王殿下。”
这一声拜见倒是给足了杨侑面子,语气恭敬,姿态也放得低。
跟他方才在外头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杨侑见状,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了几分,连忙站起身,亲自上前两步将他搀扶起来:
“国公不必如此大礼,快快请起。
可是……姑丈那边有事要交代于我?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宇文成龙脸上停了一下,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