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春富端起白瓷碗,将最后一滴浓汤也“吸溜”一声喝得干干净净,这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碗,顺手用袖口抹了把油亮的嘴。
舒坦!
他经商半生,自诩吃遍了广州府的山珍海味,什么龙虎凤大烩,什么满汉全席……的边角料,都曾有幸品尝过。
可像今日这碗面,风味如此奇绝,做法又这般便捷的,却是头一遭。
只需将那小小的纸包撕开,把里面的干面饼和各色调料一股脑儿倒进碗里,再冲上滚沸的热水,盖上盖子稍待片刻……
“唰”地一下揭开,那股霸道的香气便直冲天灵盖!
面条筋道,汤头浓醇,明明不见半点肉星,却比寻常的肉汤面还要鲜上三分。
最让他这个生意人感到心惊肉跳的,是这东西的价格。
便宜!
便宜得简直不讲道理!
在广州府,一碗光秃秃的阳春面,最次也得十文钱。若是想加点牛杂猪下水,那便是十二文起步。
可眼前这碗滋味远胜前两者的“方便面”,一碗,竟然只卖七文钱!
七文!
这还是客栈里的零售价!
唯一美中不足的,就是这量,稍稍少了些。一碗下肚,总觉得意犹未盡,还差了那么点意思。
柳春富那商人的思绪开始活络了起来
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始盘算:此物若是运回大清,哪怕一碗卖上个十五文,怕是都要引得那些脚夫走卒、贩夫商贩抢破头。
它省时啊!
食客不必等,店家不必煮,这无形中,又添了多少价值?
若是再换上精美的瓷碗,用考究的木盒包装,投向那些不差钱的富贵人家,当成一种新奇的消遣……那利润,怕是又要翻上几番!
“唉,可惜,可惜了……”他暗自叹息一声。
他这次带来的银两,大半要用来采买布匹。剩下的那些,怕是吃不下多少“方便面”。
看来,只能先带些样品回去,给那些达官显贵们尝个鲜,顺便探探路子了。
“咚咚咚!”
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柳春富眉头一皱,将那空碗不着痕迹地朝旁边推了推,这才沉声应道:“进来。”
房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一名年轻伙计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,一张脸煞白,嘴唇哆嗦着,话都说不囫囵了。
“东……东家!不好了!大事不好了!这……这里的大明……不是倭寇的大名……是……是真的大明啊!”
柳春富脸色一沉,呵斥道。
“语无伦次,成何体统!”
“把舌头给老夫捋直了再说话!”
那伙计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喉结上下滚动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自己的衣角,好半晌才勉强稳住心神。
他急声道:
“东家!小的……小的方才去街上,都打听清楚了!如今掌控这马尼拉城的,是……是前明崇祯天子的嫡孙!他……他已经在此地登基称帝,把大明朝给又建起来了啊!”
“东家,咱们快逃吧!这可是前明的地界儿,咱们这副打扮,万一被官军当成清庭的奸细给拿了,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啊!”
小伙计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恐惧,说到最后,几乎要哭出声来。
柳春富闻言,也是怔在了原地。
大明……
竟然是那个大明?!
刹那间,无数先前被他忽略的细节,汹涌地冲进脑海。
港口那迎风招展的旗帜,深蓝为底,日月交辉——日、月,合起来,不就是一个“明”字吗?!
码头上那个自称衡景福的汉子,临走前那句意有所指的提醒,“莫要提及‘大明’的不是”……
城门口那些身着赤红戎装、外罩鳞甲、背负新式火枪的士兵,那身军服的颜色,与他记忆深处明军的服色,何其相似!
还有……还有满街行人那熟悉又陌生的发髻!
原来如此!
一切,都说得通了!
柳春富今年已是五十有六,他是真真切切经历过明清易代的人。
作为汉人,“大明”这两个字于他而言,承载着远比一个朝代名号更深沉、更复杂的意义。
纵然明末苛政如虎,天下汹汹,民不聊生,但那终究是汉家天下,是汉人自己的朝廷!
而如今呢?
江山易主,满人当道,种种欺压、歧视无日无之。
更是逼迫他们这些汉家儿郎,剃去受之父母的头发,梳起那屈辱不堪的“金钱鼠尾”!
刚才在街上,他瞥见那些行人自然挽起的发髻,心中涌起的,是何等难以言喻的酸楚与羡慕。
身体发肤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