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是,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俞家人是不同的,俞妈妈身上传递出来的,是诚恳、尊重、理解和周到的礼节;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好奇和窥探。
且俞妈妈开启话题时的温柔和谨慎,稍稍减弱了唐晶对那段往事的抵触。
但那段往事太过沉重,以至于,唐晶顾不上礼节,她所有的力气,都用在了克制情绪上。
她垂下眼睛,双眼失焦,语气平静到近乎冰冷:“俞阿姨,很感谢您对我家庭的理解和重视。
我的家庭情况比较特殊,我的父母已经各自组建家庭了,从我十八岁来到上海以后,基本处于互相不打扰的状态,所以,我的事情向来都是由我独立做主的。”
这话一出,满屋子的人,都有一瞬间的呼吸停滞,不约而同地抬起头,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,用眼神交换着疑惑:互不打扰是什么意思?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近乎凝固的困惑,他们面面相觑,用眼神无声交换着疑问:父母子女之间,怎么会用得上这个词?
互不打扰,这四个字落在这些生活在紧密家庭纽带的人耳中,不啻于一种陌生的文明用语。
见识过最多人性冷暖的俞外公,最先反应过来,眼睛倏得一瞪:难道,唐晶刚满十八岁,她的父母就迫不及待地把她踢出去了!
互不打扰的意思,不是疏远,不是冷淡,而是法定责任年龄一到,便被礼貌地、彻底地清退出了彼此的人生。
这一瞬间,俞外公突然懂了,唐晶方才为什么会失态。
他抬起头,认认真真地打量着唐晶,仿佛是重新认识她一般:或许,他还是低估了唐晶的潜力。
俞妈妈轻轻抱住唐晶,拍了拍唐晶的后背:“孩子,抱歉啊,阿姨,让你想起伤心事了。”
“没关系的,阿姨。”唐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连带着那些难以启齿的情愫,一股脑儿倒了出去。
重新抬起头时,眼神已经恢复了清亮和坚定,没有丝毫犹疑地开口道:“阿姨,我在上海有真正意义上的家人。”
想起热热闹闹、真实可爱的罗家人,唐晶的眼角眉梢的冰霜瞬间消融,发自内心的暖意漫了上来,连声音都柔和了好几个度,
“大学时候,我遇见了我人生中最好的朋友--罗子君,子君和她的妈妈薛阿姨,给了我家人般的温暖、关怀和支持。
在我的认知里,‘娘家’不是一个地理或血缘概念,而是一个情感归宿。所以,我希望站在‘娘家’位置上祝福我、给我底气的,是她们。
至于我的亲生父母,我会按照礼数,在婚礼前正式通知他们,但我并不确定,她们是否会出席,也,无法强求。”
提起亲生父母,唐晶的语气里,带着一丝经过时间沉淀的淡漠,以及化为清晰边界感的抵触。
她看向俞妈妈以及各位长辈:“阿姨,各位长辈,这就是我最真实的情况,我不希望”因为形式上的勉强,让本该喜悦的事情,变得尴尬或者复杂。
婚姻指向未来,而非过去,所以我最想与这些真正参与了我过去、支撑了我现在的人分享我未来的幸福。我希望我的幸福,能得到我所有珍视之人的见证与祝福。
因此,我恳求的希望,能否让我最重要的家人们,薛阿姨和子君她们,以我娘家人的身份,与各位长辈正式会面?”
“当然可以,”俞妈妈毫不犹豫地点头:“你珍视的家人,我们同样珍视。”
唐晶鼻子一酸,一股陌生却温情的暖流涤荡着灵魂,她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:“阿姨,谢谢您的理解。”
俞外公突然开口了:“唐晶啊,有件事你要清楚,过去是互不打扰,往后可就未必了,实话说,就连我,也看不到你的潜力在哪里。
当你站得越高,当你手中的权势财富越多,你确定她们真能耐得住,不来分一杯羹?”能把孩子当成累赘的父母,可想而知有多自私,这样的人,俞外公信不住。
唐晶眼睛咻得一缩,那些刻意压在记忆深处的嘴脸,一一浮现在脑海里。
见唐晶也意识到了财帛动人心这一点,俞外公重重点了点头,暗示唐晶,最坏的情况,最有可能出现:“单凭一个养育之恩,足以占据道德高地。
越往上走,个人信誉越重要,而家庭关系不和睦,是足以影响、甚至动摇你个人信誉的存在。
古人讲究,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。家,是最小的集体单位,是最好处理,也是最难处理的关系。
如果一个管理者,连家庭关系都管理不好,怎么让别人相信,她能管理好一个公司。”
俞外公的话,唐晶听进去了,不仅没有半分排斥,反而觉得外公说得很有道理,因为外公是真正站在她的角度,站在未来的角度,为她考虑。
唐晶虚心向俞外公求教:“外公,那我该怎么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