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7章 封火养坯候佳音 匠意殷殷盼出窑
    作者默云溪

    晨光彻底撕破了夜的薄纱,金色的光线如同流淌的蜜糖,泼洒在瓷韵博物馆后的山坳里。龙窑静卧在暖融融的光晕中,青石板砌成的窑身蜿蜒如龙脊,雕花窑门被晨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,烟囱顶端袅袅升起的淡青色青烟,在微风中舒展着身姿,与天边的流云缠绵交织,再不见黎明时分的狂躁与慌乱。草叶上的露珠被阳光照得透亮,像一颗颗散落的碎钻,顺着叶脉缓缓滚落,滴在青石板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,又很快被窑身散出的余温蒸干,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记。

    草棚里的匠人们终于能松一口气,紧绷了大半夜的神经缓缓松弛下来。阿明将手里的小本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,又拿起一块干净的麻布,仔细擦拭着投柴口边缘溅落的泥点和火星烫出的黑痕。他擦得格外仔细,连砖缝里的灰烬都用指尖一点点抠出来,仿佛那不是冰冷的青砖,而是一件稀世的瓷器。小柱子拎着空木桶,脚步轻快地往山下走,说是要去古井旁打两桶清甜的井水,给大伙儿泡一壶解乏的粗茶。他的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“嗒嗒”声,惊起了树梢上几只栖息的麻雀,扑棱着翅膀飞向天际,留下一串叽叽喳喳的鸣叫声。几个年轻匠人则搬来石块,将草棚的布帘固定牢,免得再被山风掀动,惊扰了来之不易的平稳火势。他们的动作带着几分疲惫,却又透着一股子认真,每一块石块都摆得稳稳当当,每一道绳结都系得严严实实。

    李老头和王老师傅并肩坐在投柴口旁的木凳上,两人都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淡青色的青烟。晨光落在他们布满皱纹的脸上,沟壑里积着疲惫,却也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安然。李老头从怀里摸出一个瘪瘪的烟荷包,捏出一小撮旱烟丝,慢条斯理地卷成一个烟卷,又从腰间摸出火折子,吹了半天,才将烟卷点燃。他深深吸了一口,辛辣的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,呛得他轻轻咳嗽了两声,眼底的红血丝却淡了几分。王老师傅则端着一碗昨晚剩下的粗茶,茶已经凉透了,他却喝得津津有味,目光落在投柴口内跃动的火苗上,眼神里带着几分眷恋,几分感慨。

    “老伙计,这回真是险啊。”王老师傅放下茶碗,摩挲着碗沿上的细纹,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后怕,“那贼风来得太急,跟长了眼睛似的,专往烟囱里钻。要是再晚半刻,或是咱们慌了手脚,乱添柴乱堵口,这一窑的瓷坯,怕是真要毁于一旦了。你是没瞧见,那会儿烟色突然变黑,窑膛里传来轰隆一声响,我这心,都提到嗓子眼了。”

    李老头吐出一口烟圈,烟圈在晨光里慢慢散开,像一朵转瞬即逝的云。他点了点头,指尖摩挲着烟卷的纸边,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:“烧瓷这行当,从来都是看天吃饭,也看人心吃饭。天有不测风云,人却有定海神针。只要不慌神,顺着窑火的脾气来,就没有解不开的困局。当年我师父在江南烧窑,遇上过比这更凶险的事——那年梅雨季节,连着下了三天三夜的暴雨,山洪冲垮了窑顶的护坡,雨水顺着裂缝灌进窑膛,火头差点就灭了。师父带着我们冒雨补窑,披着蓑衣,踩着泥泞,用麻袋裹着黄泥,一块块往裂缝上堵。那会儿窑里的温度还高得吓人,黄泥一贴上去,就滋滋作响,冒起白烟,烫得我们手上全是燎泡。可谁也没喊苦,谁也没喊累,硬是守了一天一夜,把那一窑瓷器给保住了。”

    王老师傅闻言,眼睛亮了亮,凑近了些,脸上露出了好奇的神色:“哦?还有这等事?我倒是没听你说过。后来那窑瓷器,烧得怎么样?是不是比平常的更好?”

    “怎么样?”李老头笑了笑,嘴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,眼里闪烁着回忆的光芒,“那窑瓷器,是我师父这辈子烧得最好的一窑。雨水灌进窑膛,反而让窑内的温度变得更均匀,烧出来的瓷器,釉色像春水一样润,胎质像玉石一样坚,拿在手里,沉甸甸的,却又透着一股子灵气。后来被江南的一位富商高价买走,当成了传家宝。师父常说,窑火里烧的不是瓷,是人心。你对它用心,它就给你回报;你对它敷衍,它就给你难堪。那回之后,我才算真正明白,什么叫匠心。”

    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过往的烧窑旧事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岁月沉淀的厚重。那些尘封的往事,像一幅幅泛黄的画卷,在晨光里缓缓展开,有艰辛,有汗水,有挫折,也有喜悦。阿明端着刚泡好的粗茶走过来,给两人各倒了一碗,茶水热气腾腾,散发着淡淡的茶香。他站在一旁,听得入了迷,手里的茶碗都忘了喝,只觉得那些旧事里,藏着比瓷坯更珍贵的东西,那是一代代匠人用汗水和心血传承下来的精神。

    日头渐渐爬到了头顶,暖风吹拂着山坳里的草木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洒下斑驳的光影,落在匠人们的身上,暖洋洋的。李老头看了看日头,又往投柴口望了望,火苗已经变得温顺了许多,橙红色的火焰安静地舔舐着柴薪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他忽然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对着众人朗声道:“时辰差不多了,该封火养坯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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