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他行至延和殿,刘常抱着拂尘弥勒佛似的杵在门口,见他来也不意外,笑眯眯道,“司主稍等,陛下正和蒋监正议事。”
秦希声一颗心不断往下沉,司天监监正蒋士昭,其人阴诡,擅长方术异法,颇得陛下信任,时常向其问询国运。
不管是十八年前为秦皇后下的那道批言,还是前几日针对薛相那则谶语,都是出自他之手。
殿内,燕隋负手临窗而立,“学子围门,监正有何解决之法?”
他身后不远处,一身黑袍罩顶的男人隐在阴影中,嗓音沙哑,“那得看陛下想怎么解决了。”
燕隋抬手,掐下一朵手边开得正艳的芍药,那是宫人今早刚刚换上的,蕊心还残留着晶莹的露珠。
他手指用力,一点点碾碎花瓣,“都说君命神授,帝王一言九鼎,可朕觉得身在这个位置处处是束缚,百姓想左右朕,朝臣想左右朕,朕想做点什么,时刻有人盯着……朕不是天子,是困兽才对。”
身后的人没什么情绪,“既然是束缚,打破就好了。”
燕隋拍了拍手,转身,脚碾过一地花瓣,“有劳蒋监正了。”
蒋士昭躬身退下,在门口看到秦希声,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片刻,一言不发地离开。
秦希声凝视着他离开的方向,手缓缓收紧,别人不知,他却知皇室手里一直有一支暗卫,只是没人知道他们隐在何处。
而据他多年观察,那支暗卫很可能在蒋士昭手里。
皇城司是明面上的刀,暗卫却是长夜里的蛇,除了日夜保护皇帝安危,偶尔也出手解决一些见不得光的事。
他抬脚欲走,却被刘常叫住,“司主,陛下有请。”
秦希声垂了垂眼,只得放弃拦截蒋士昭的想法,希望宋九动作能快点,尽量保下那些学子。
进入殿中,没等他行礼,帝王冰冷的质问迎头浇来,“你是把朕的话当耳旁风了是吗?”
秦希声跪地,“陛下恕罪,臣接到学子闹事的消息,忧心陛下安危,这才违令入宫。”
他语气诚恳,姿态神情是一贯的服帖,燕隋看了他片刻,像是接受了他这番说辞,“这事不用你管,朕已经让蒋监正去处理了。”
秦希声身体微躬,“回陛下,臣入宫前已让皇城司的人前往宣德门,抓捕带头闹事的学子,就不劳蒋监正了。”
他这话说得怨气十足,像是被分走关注而表达不满的孩子。
燕隋瞥了他一眼,眉心微微舒展,朝他招了招手,“过来研墨。”
秦希声起身走到案前,挽起袖子,提起砚滴往砚台中加水。
燕隋打开一封空白圣旨,提笔,漫不经心道,“你的人怕是会扑个空,朕一刻钟前让人放出消息,会在左掖门受理此事,那些闹事的人此刻恐怕已经过去了。”
一瞬间,秦希声只觉一股彻骨的寒意直冲天灵盖,“陛下打算……如何处置他们?”
他用了极大的力气,才控制住转头就走的冲动。
燕隋笔走龙蛇,“既然有人用‘天罚’带走了薛回的尸体,今日朕也给那些为他鸣冤的人赏一场‘天’罚吧。”
落下最后一笔,他取出玉玺盖上,将新出炉的圣旨递给秦希声,“这旨就由你去宣吧。”
秦希声扫了一眼,顿时浑身僵硬,脸色泛白,哑声问,“陛下……当真要如此吗?”
燕隋抬眸,深如古井的目光中看不到一丝情绪,“上一个这么问朕的人,是薛回,他的下场你也看到了。”
帝王之令不可疑。
“可薛盈商不过一介女子,这么大的罪名安在她头上,是否言过其实?”秦希声低声问。
风透过洞开的窗,吹得案上纸张唰唰作响,帝王无情的声音响在耳边,“是不是她有什么关系?只要她最合适就够了。”
“现在的大胤需要一个合适的环境来发布新法,薛回的影响力太大,必须压下去才行。”
秦希声握着圣旨的手很紧,“臣遵旨。”
走出延和殿,他才发现,自己整个后背已经湿透。
他以为,他已经足够了解他们这位陛下,可今天才真正让他意识到,什么叫颠倒黑白,权力之下,一切皆蝼蚁。
另一边,薛盈商随着人潮挤到了左掖门,所有人手里都拿着她父亲的著作,有人在大声诵读,有人在嚎啕大哭。
门前乱成一片,禁军站了两排才堪堪挡住,文之行脸黑得能滴水,恨不得把这些混账玩意儿杀个干净。
薛盈商左右看了一眼,没看到皇城司的人,心头微微发紧,她也是跟着人流才知道他们去了宣德门后,又转来了左掖门,说是陛下要亲自受理。
她心里还残留着一丝期待,如果那位真能为她父亲正名……
就在此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