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中积雪已净,石阶冰凉,远处传来庄客晨起的动静。
梁翼亦不弃功于寸阴,早在隔壁院中练功。肩伤未愈,他便练左手刀,汗透衣衫也不停,神色专注。
“伤未好全,不必太急。”扈昭出声。
梁翼收势转身,见扈昭立在月亮门下,眉目清朗,通身一股安稳气度。
“二郎!”梁翼抱拳,“肩伤无碍,今日练兵不敢耽搁。”
扈昭走近看了看他肩头,果见布条洁净,并无渗血,点头道:“药效不错。”另取出一包药粉,“这个回房后,兑一点儿水外敷。”
梁翼知道她脾性,并不推拒,如往常般接过,“谢过二郎。”
“既已共事,便如手足,何必言谢。”扈昭回他一笑。
笑一笑,十年少,她从不吝啬自己的笑。
她又问梁翼可拟好了练兵章程。
梁翼从怀中取出粗纸一张,纸上墨迹工整,按晨操、武技、合阵、夜巡分了时辰,又细列了刀枪弓马各项要训的内容。虽略显板正,却条理清晰。
扈昭细看后眼露赞许:“很好,你军中所学,对这民兵们的训练,已是够用。只是……”
她指尖点在一处,“这思想训话,你打算讲什么?”
“思想训话”,是她曾说过的词,看似训话,实则“驯化”,但也不能明晃晃摆出目的,空口白牙说些大话。
要用话语打动人,让人做事,其实是件不甚容易的事。
“昨夜我想了许久,二郎曾说,要让庄客明白为何而战,我想便从‘护家’二字说起。扈家庄养我等衣食,庄主待我等以诚,如今外有祝家虎视,内有产业待兴,我等习武练兵,不为逞凶斗狠,只为保这一方安宁,让父母妻儿得享太平。”梁翼低声,不是很自信。
扈昭却是抱以肯定,笑道:“就是这个道理,你只管照此去讲,但不宜时间太久,若有庄客不服或不解,你便再思再做,立以榜样或以身示范,如此迟早服众。”
想了想,又道,“还有,银钱万不可落下。”
“是。”
此时天色渐亮,庄内炊烟升起。扈昭与梁翼一同用了朝食,便分头行事。
梁翼往校场去,扈昭则应约前往前厅。
厅内,扈太公、扈三娘、扈成已齐聚。桌上摊开北坡橡木林的契书,以及一张独龙冈的简略舆图。
扈昭脚步还未踏将进去,扈三娘远远瞥见她身影,目光早落在了其身之上。
不知怎的,这人总让扈三娘感到心安,让她不由心甘情愿想叫一声“二哥”。
是茶棚初见时她眼神清澈,医病马言语实在,献三策思虑周全,还是救扈成时又果敢勇毅?
或许,扈昭于容貌上,便让人见了喜欢心定吧。
都是俗人,谁能不以貌探人呢?
“太公,大官人,三娘子。”扈昭入内行礼。
扈三娘今日换了身利落的箭袖棉袍,发髻高挽:“二郎来得正好。昨夜我与父亲、大哥商议,这伐木之事,既是你献策夺来的,便由你主理。庄内人手、银钱调度,你可全权决断,只需定期报来。”
这话中的含义沉甸甸的,扈成在一旁听得抓心挠肝。
刚才不是还商量着藏一手么?怎的这会儿就全权交予了?
但他没吱声,只挪了下屁股表示自己稍稍有点抗议。
妹子打小要强,今年某日一觉醒来,更是比往常厉害了百倍不止,让人大声也不敢出,笑话也不好讲。连老父在女儿面前都唯诺了几份,庄汉们又服三娘……
他能如何?他敢如何?他飞天虎也没这个脑子么,莽汉一个,怎奈妹子何?
罢,坐稳,不言,但看。
扈昭也看,仔细看过契书,她才抬眼:“三娘子信重,昭必不负。只是某年轻,恐有人不服。不如请大官人协理,我专司工务,大官人掌人事,一起搭配来得更妥当些。”目光转向扈成,眼里郑重,好似扈成万万不可或缺。
此言一出,扈太公捻须点头,扈成心头也顿时舒坦。
这也不是愣头青么,看得起他扈成,便是好兄弟。
便屁股也不挪移了,又在一旁连连点头:“三娘所说,是她、父亲和我三个商议好的,兄弟只管放手去做就是,需要什么尽管开口!”
扈三娘闻言亦是满心欣赏,暗道扈昭此人果然可靠知事,拍板道:“好,依二哥所言。”
话如金石,扈昭不再推辞,深深一揖。
扈太公话题一转:“只是祝家必不甘心,那片林子挨着祝家庄界,他们若使绊子,如何应对?”
扈昭早已思虑周全,从容道:“太公所虑极是,因此我也拟定了几条要遵循的,便说出来,你们看看如何?”
“但请说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