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让亲兵打来热水洗了把脸,换了身干净衣裳,坐在堂屋里,端着茶碗,却不喝,就那么捧在手里,任热气一点点消散。
通译和亲兵把总都站在门外,谁也不敢进来打扰。
沈廷扬坐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,把今晚和马扎然说的每一句话都重新过了一遍,确认自己没有说错什么、没有漏掉什么,这才放下茶碗,扬声叫亲兵把总进来。
“明日一早,收拾行装,启程去马德里。”
沈廷扬语气平静的对其吩咐道。
把总拱手应了,转身出去安排。
次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沈廷扬一行人便出了巴黎南门,一路向南疾行。
走的是来时的路,但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。
来时走走停停,用了十天,回去只用六天就到了马赛。
九月十九日傍晚,沈廷扬在马赛港登上了大明的商船。
船是沈廷扬提前安排好的,是一艘五百料的三桅商船,船上装了十几门火炮,船上水手都是跟随郑芝彩多年的老兵,靠得住。
船从马赛出发,沿地中海海岸线向西航行。
海面上风平浪静,船行得很快。
九月二十一日清晨,巴塞罗那港的轮廓就出现在了前方的海面上。
沈廷扬没有在巴塞罗那停留,下了船便带着人马径直往西走。
从巴塞罗那到马德里,走陆路大约要七八天。
这段路他去年走过一次,还算熟悉。
路上比沈廷扬预想的要太平一些。
加泰罗尼亚的叛军虽然在闹事,但沈廷扬打着大明旗号,一路上的关卡都没怎么为难他。
九月二十八日傍晚,沈廷扬终于到了马德里。
他在城外住了一晚,次日一早就让人去王宫递了名帖。
腓力四世听说沈廷扬来了,二话没说,立刻召见。
沈廷扬被领进王宫的时候,发现这位西班牙国王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圈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下巴上胡茬子乱糟糟的,像是好几天没刮了。
“沈总督,你来得正好。”
腓力四世一见沈廷扬,便从王座上站起身来,快步迎上前。
“本王正想派人去丹吉尔找你。”
沈廷扬拱手行礼:“陛下,外臣此来,有要事相告。”
两人落座。
腓力四世吩咐侍从上了酒,挥退了左右,只留下首相德哈罗作陪。
沈廷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放下,把在巴黎跟马扎然见面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他提出调停被拒,说到马扎然拒绝借道、驱赶他出境,一字不漏,原原本本。
腓力四世听完,沉默了好一会儿,忽然冷笑一声:“马扎然那个意大利人,比黎塞留还难缠。”
“黎塞留活着的时候好歹还讲些规矩,马扎然连最起码得礼仪都不讲了。”
沈廷扬道:“陛下说得是,不过马扎然虽然强硬,倒也把他的底牌亮了出来,法兰西眼下就是要趁着神罗和西班牙还没缓过劲来,一举打垮哈布斯堡,法兰西的意图已经不加掩饰了。”
腓力四世靠回椅背,长长地叹了口气:“沈总督,你方才说,马扎然断言西班牙撑不过今年冬天,本王承认,他说得不算错。”
“西班牙的国库已经空了三个月了。”
“佛兰德斯军团在罗克鲁瓦被打残之后,本王想重新组建一支军队,可连军饷都发不出来,招募令贴出去,应募者寥寥。”
“荷兰人的舰队封锁了加的斯港,南亚墨利加来的运银船两个月进不了港,码头上的商人连税都交不起了。”
他顿了顿,端起酒杯一饮而尽,重重地放在桌上:“本王现在手里能调动的兵马,连两万人都凑不齐。”
“法兰西人在北边步步紧逼,加泰罗尼亚的叛军在东边闹事。”
“本王说句实话,如果没有什么大的变化,西班牙确实撑不到明年开春。”
沈廷扬听完这番话,心里已经有了计较。
他等腓力四世说完,正色道:“陛下,外臣今日来,不只是为了通报巴黎的事,有几件事要当面跟陛下说清楚。”
“第一,大明已经命葡萄牙国王若昂四世征召五千士卒,开赴西班牙北部边境,协助贵国抵御法兰西的进攻。”
“这些人马的军械和粮草,由大明和葡萄牙负责供应。”
腓力四世的眼睛猛地亮了:“五千人?葡萄牙人愿意出兵帮西班牙?”
沈廷扬道:“葡萄牙是大明的藩属国,他们的军队,大明可以征调。”
“若昂四世陛下已经答应了,兵马正在集结,最迟十月底就能抵达前线。”
腓力四世连连点头,脸上的阴云散开了几分: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