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昭与赵磊并辔走在最前方。
他换回了自己的枣红马,此刻衣袂翻飞,持枪的身影犹如定海神针,让灾民心中多了几分敬畏与安稳。
他望着前方黑沉的千堆山脉,幽幽问:“赵师兄,赶到山上去之后呢?”
赵磊脸上那丝成功驱赶灾民的如释重负,瞬间僵住。
“王大人吩咐了……”他扯了扯缰绳,马儿不安地踏了几步,“封锁下山要道,确保他们不会再次冲击下来。”
裴昭转过头,盯着赵磊。
然而沉默了片刻,对方仍无后言,他便也知道了。
上山之后,这一千多号人是死是活……眼不见为净了。
走了一阵,赵磊又补了一句:“至少山上有野果、野菜,运气好还能打点肉吃,总算能撑些时间的。不然教他们冲起来,大家只有一起死了。”
裴昭没再说话,只是重新望向那即将吞没人潮的、沉默而巨大的山影。
……
千堆山黑沉沉地矗在眼前。
望着眼前莽莽苍苍、愈发陡峭的重重山影,绝望的沉默在人群中弥漫。
“上山!”
所以他们开始上山。
脚步拖沓,像一群崩溃的蚂蚁,沿着猎人踩出的模糊小径,缓慢地向上蠕动。
没人说话,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偶尔压不住的呜咽,在山谷间微弱地回响。
衙役们守住山口,刀刃半拨,严防有人折返。
裴昭勒马立在山脚,望着这条蜿蜒向上的黑河,眸光平静,却也有一丝常人看不见的闪烁。
灾民们从他面前经过,偶尔畏惧地瞥他一眼。
……
人群没入山影。
暮色昏沉,山道旁零星蜷缩着精疲力竭、未能跟上大队的老弱。
赵磊策马而来,对众人抱拳:“有劳了!后续把守山道,白天时候,还需各位师弟再来。”
“好!”
众人抱拳还礼,紧绷一日的心神稍懈,各自整理装备。
“小师弟,伤口该换药了。”
王瑶笙拿着金创药走来。
“来,我帮你。”
“呃……好吧。”
裴昭点头,解开外袍,小心翼翼拉开龙鳞甲,露出肩胛处的伤口。
龙鳞甲伸缩性极强,甲片在暮色中泛着淡淡冷光,虽只露出一角,却已足够惹眼。
“咦?”
“这不是周师弟平日……”
钱怀宽等人略感诧异,皆看了过来。
谁也没发现,山道旁一名蜷缩的老丈,骤然微微抬起原本低垂的头颅。
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,死死盯着那片日暮下泛着冷光的软甲。
“果然藏在……找到你了!”
他低低一笑。
王瑶笙正欲将金创药敷上,忽觉一股寒意自身后袭来,森寒刺骨。
“小心!”
裴昭厉喝。
生死一线间,他完全是出于“潜行”技能的本能,提前一瞬察觉到了危险。
左手猛地揽住王瑶笙的腰肢,惊涛步的沉劲于方寸间爆发,脚下碎石炸裂,两人如被无形的巨力推着,向侧前方狼狈扑倒。
嗤!
一道玄黑凝练的剑光,擦着王瑶笙飞扬的发梢掠过,凌厉的剑气惊出她一身冷汗。
一个干瘦如鬼,身着褴褛的老者,在暮色中清晰浮现。
“嘿嘿嘿……”
如夜枭般狰狞的讥笑声中,老者身法如鬼魅再进,黑剑嗡鸣,化作数点虚实难辨的寒星,笼罩裴昭周身大穴!
裴昭一把推开王瑶笙,不顾肩伤被撕扯得剧痛,竭力旋身,梨花枪仓促间舞出一片守势。
叮!叮!喀!
两声急促的格挡后,第三道剑影终究寻隙而入,点在裴昭左肋,却发出一声金铁交击的闷响。
纵然有龙鳞甲相阻,剧痛仍是让裴昭闷哼一声。
借着暮色,他终于看清了眼前老者,那个多日前的夜晚的回忆,倏然涌上心头。
“是你?!”
这老头,正是他夺取赤血参那夜遭遇的,紫袍老者!
“去死吧!”
老者怪笑,黑剑如毒蛇吐信。
裴昭惊怒交加,流风劲灌注双腿,脚下大地猛然炸开,于间不容发之间后退两步,闪过了这直取面门的一剑。
对方连番急攻,也激起了裴昭的凶性,他清啸一声,梨花枪直刺!
叮!
枪尖与剑尖毫无花巧地相撞。
裴昭虎躯一震,巨力汹涌袭来,他肩头伤口骤然崩裂,鲜血瞬间浸透了布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