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他们熟读的史册里,丰碑纪功,从来是天子、诸侯、名将、贤臣的特权。
何谓“人民”?
氓隶黔首,如何能与“英雄”并列,甚至独占如此恢弘的纪念?
这彻底颠覆了他们固有的伦常与史观。
“三年以来……三十年以来……由此上溯到一千八百四十年……”
那碑文勾勒出的时间跨度与牺牲序列,更让无数有识之士悚然动容。
尤其是那些身处或接近“一千八百四十年”之后时代的君臣,隐隐感到一股沉重而悲壮的历史洪流正向自己涌来。
那不仅仅是一座碑,那是一把丈量近代百年屈辱与抗争的标尺,每一寸刻度都浸透着血泪。
当导游讲解那八幅浮雕所对应的历史事件,尤其是听到“虎门销烟”、“武昌起义”、“抗日游击战”、“胜利渡长江”这些具体而充满抗争意味的名称时,不同朝代、不同立场的人反应截然不同。
一些朝代的统治者感到本能的不安,如此公开地纪念“起义”、“反抗”,甚至是针对当下朝廷的“革命”,这背后的政权理念,令他们脊背发凉。
而那些长期受压制的百姓、心怀变革的志士,则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激荡与共鸣,仿佛黑暗中窥见了一线熹微的曙光,原来,抗争可以如此被铭记,牺牲可以如此被尊崇。
然而,真正将这场思想地震推向高潮的,是嬴子慕对恶来那个问题的解答,关于为何“失败”的太平天国,其“金田起义”能位列丰碑。
在太平天国运动尚未发生的朝代,人们大多感到的是纯粹的困惑与好奇。
“既已败亡,何以配享如此尊荣?” 这是最普遍的疑问。
许多士大夫摇头:“胜者为王,败者为寇,古之常理。败寇之事迹刻于国碑,岂不混淆正统,动摇纲常?”
他们无法理解这种超越单纯成败论的史观。
在清朝,尤其是太平天国运动正在进行时或刚刚被镇压下去的时空,反应最为直接、激烈和复杂。
沸腾了!彻底沸腾了!
天京街头,无数头裹头巾的圣兵跪倒在地,朝着天幕上那“金田起义”的浮雕影像叩首,嚎啕大哭者有之,仰天长啸者有之。
“天父天兄看顾!洪天王万岁!后世没有忘记我们!我们的血没有白流!” 悲喜交加的情绪如野火燎原。
对许多参与者而言,残酷的战争、艰苦的生活、迷茫的前途,此刻似乎都因这来自未来的遥远认可而获得了意义。
一种悲壮的、近乎殉道般的荣耀感油然而生。
即使最终失败,他们在历史长卷中,已留下不可磨灭的、属于反抗者的一笔。
一些中级将领和知识分子则从嬴子慕“承上启下”、“探索之路”的评价中,更冷静地思考天国的得失与历史定位,心中的悲愤与遗憾,沉淀为更深沉的思索。
而清廷统治阶层中则是另一番地狱景象。
紫禁城、各地督抚衙门,仿佛被投入了冰窟,又瞬间被点燃。
“放肆!狂妄!悖逆!!” 龙椅上的皇帝脸色铁青,浑身颤抖,不知是出于愤怒还是恐惧。
御案上的奏折被扫落一地。
“长毛逆匪!僭越称号、践踏孔孟、祸乱天下十数载的巨寇!后世……后世竟将其起事刻于国碑?!这……这是何等是非颠倒,忠奸不分!!” 老臣捶胸顿足,几乎要晕厥过去。
更让他们如坐针毡、如芒在背的,是嬴子慕的解答,
“它像一把巨锤,狠狠砸在清王朝这艘破朽的大船上,让它裂痕遍布,加速了它的沉没。”
这句话,透过天幕,清晰无误地传入了每一个清朝统治者的耳中,如同最冷酷的末日审判。
“破朽的大船……” 有亲王喃喃重复,面无人色。
他们再不愿承认,也无法否认,天灾人祸、吏治腐败、民不聊生、外患频仍……这艘大船早已千疮百孔。
太平天国的狂飙突进,只是无情地撕开了所有华丽的裱糊,将那些触目惊心的裂缝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“加速了沉没……” 位高权重的军机大臣们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。
他们不惜代价,调用曾国藩、李鸿章等汉臣力量,耗时十余年,牺牲无数,才勉强将这“巨锤”按下。
但天幕之言让他们绝望地意识到,即便按下了这一次,那制造“巨锤”的土壤,那让大船“破朽”的根本原因,并未消失。
按下一次,裂痕更深,下一次的“巨锤”或许会更沉重,而船体,还能经受几次?
一种深刻的无力感与恐惧,伴随着被后世“盖棺定论”的羞愤,扼住了清廷高层的咽喉。
他们曾经视太平天国为必须剿灭的“心腹之患”